“不……不要……”
他聲音顫抖,幾近哀求。
宋慈見火候已到,稍稍緩和語氣,伸出兩根手指:
“現在,我給你兩條路選。”
林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抬頭望著宋慈。
“第一條路,”
宋慈指向窗外,
“我‘失手’讓你‘跌’下去,或者‘請’你出去與民眾‘理論’。
後果自負。”
“我選第二條!第二條!”
林晟不等宋慈說完,立刻嘶聲喊道,哪裡還有半分昔日的高傲。
宋慈微微頷首:
“第二條路。
由我燕趙治安衙門出面,為你主持一個公開的道歉與賠償儀式。
你需當眾向受損工匠及燕趙百姓誠懇致歉,承諾足額賠償一切損失,並保證此類事件不再發生。
我會從中斡旋,安撫民眾情緒,給你一個相對體面的臺階。
事後,你便安安靜靜地離開燕趙,返回王城,如何?”
“好!好!我道歉!我賠償!
甚麼都行!”
林晟忙不迭地點頭,只要能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離開那些憤怒的眼睛,讓他做甚麼他都願意。
“記住你的選擇。”
宋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與治安官離去。
留下林晟一人癱在冰冷的地板上,冷汗早已浸透華服。
當晚,城主府。
許褚大步流星走入,向正在商議的楊溥、楊士奇抱拳行禮:
“二位先生,末將在城外巡邏,截住一個鬼鬼祟祟試圖溜出去的信使。
從他身上搜出此信,是那林晟寫給他老子凌海大公的。”
楊溥接過信,與楊士奇一同展開細看。
信紙頗長,字跡潦草,滿篇皆是怨憤委屈之辭:
“……父親大人膝下:
兒奉命南來,本欲宣示王威,協理政務,然燕趙上下,目無王法,驕橫跋扈至極!
總督府守衛竟敢阻兒於門外,城主府內楊溥、楊士奇等文官陰陽怪氣,匠作魯班、酒徒杜康、織婦黃道婆等更敢當面辱罵於兒,形同叛逆!
兒忍無可忍,稍加訓誡,不料竟激起刁民暴動,聚眾圍堵,兇焰滔天!
燕趙治安官不僅不彈壓暴民,反將兒之隨從盡數拘拿,視兒如囚徒!
今又有兇徒宋慈,擅闖居所,以暴民相脅,逼迫兒低頭認錯……兒在此間,如陷狼窩虎穴,備受欺凌,寢食難安。
燕趙之地,李方清治下,已無王化,盡是刁民悍吏!
兒恐久留生變,懇請父親速奏陛下,召兒回京,另派幹員前來處置為妥……”
通篇皆是抱怨自己如何受欺負,燕趙如何“無法無天”,卻對自己挑釁在先、強擄打砸在後的事實輕描淡寫,更無半分反省之意。
楊溥與楊士奇看完,相視搖頭一笑。
“這位凌海公子,”
楊溥將信紙輕輕放下,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諷,
“遇事只知抱怨他人,歸咎環境,卻無半分自省與擔當。
受些挫折,便如驚弓之鳥,只想逃回父親羽翼之下。
如此心性,難成大器。”
楊士奇也笑道:
“也好。
他若真是個心思深沉、能屈能伸的角色,反倒麻煩。
如今這般,倒是省了我們許多手腳。
且看他明日‘道歉’之態吧。”
數日後,燕趙城中心廣場。
訊息早已傳遍全城,今日將有“王城特使”就工坊區騷亂事件公開致歉。
未到時辰,廣場已是人山人海。
工匠們自不必說,早早佔據了前排位置,還有聞訊趕來的商販、居民、甚至周邊村鎮來看熱鬧的百姓,將偌大的廣場圍得水洩不通。
氣氛肅穆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廣場北側臨時搭建了一座木質高臺,鋪著紅毯。
臺上一張長桌,居中設一座位,稍顯孤零。
兩側則擺開一排座椅,此時已坐滿了人——易雨璇端坐左側首位,神色平靜;
其側是楊溥、楊士奇。
右側則是魯班、黃道婆、嫘祖、歐冶子、華佗、杜康、陸羽等各行業領袖,人人面色肅然。
宋慈與治安官肅立臺側,維持秩序。
時辰到,一隊治安兵護送著林晟登上高臺。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淨衣袍,卻掩不住面色蒼白、眼窩深陷,步履也有些虛浮,顯然這幾日備受煎熬。
他被引至長桌後那個孤零零的座位坐下,眼神躲閃,不敢與臺下無數目光對視,更不敢看兩側端坐的易雨璇及燕趙眾賢。
宋慈上前,朗聲宣佈事情原委及今日道歉之目的,言簡意賅,公正嚴明。隨即示意林晟開始。
林晟哆哆嗦嗦地拿起面前早已備好的道歉文稿,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開口,聲音乾澀發顫:
“燕……燕趙城的父老鄉親……工匠師傅們……
在下林晟,奉王命南來,本意……本意是宣撫地方,協理政務……
然……然因年輕識淺,不諳本地民情,處事……處事失當……”
他念得磕磕絆絆,眼神始終盯著稿紙,不敢抬頭:
“前日於工坊區,在下……在下言語冒犯,行為魯莽,更縱容隨從與諸位工匠師傅發生衝突,致使……致使其間部分工坊受損,匠師受驚,財物遭毀……此皆在下約束不力、一時衝動之過……”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拿著稿紙的手微微顫抖:
“在下……在下深知,燕趙工匠,技藝超群,乃國之瑰寶,城之基石。
在下所為,實是……實是辜負王命,有負聖恩,更傷了諸位師傅的心,擾了燕趙城的安寧……
在下……在下悔恨交加,無地自容……”
唸到這裡,他聲音已有哽咽之意(不知是真是假),但臉上更多的是一種強忍屈辱的僵硬與尷尬,目光遊移,始終無法與臺下任何一道視線接觸:
“今……今日,在下在此,向所有受損的工匠師傅,及因此事受擾的燕趙百姓,致以最……最誠摯的歉意!
所有損毀之物,在下承諾,照價賠償,加倍亦可!
並保證,自此謹言慎行,絕不再犯……”
“懇請……懇請諸位父老鄉親,寬宏大量,原諒在下此番過錯……
在下……在下定當銘記教訓,日後必嚴於律己,不負王命,亦不負燕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