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
王保保指著這些俘虜,
“他們是你們的丈夫、兒子、兄弟。
他們在戰場上與我軍廝殺,各為其主,死傷無怨。
戰鬥結束了,他們活了下來。我沒有虐待他們,也沒有打算殺死他們。”
接著,他指向後方那些蓋著白布的馬車,語氣更加沉重:
“而那些沒能回來的勇士們,他們的遺體,我也帶回來了。
他們是戰士,理應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安息。”
王保保不再多言,親自帶頭。
示意手下和部分自願的兩部聯軍戰士,開始將陣亡者的遺體,一具具小心翼翼地抬下馬車,運往黑石部營地旁那片世代沿用的部族墓地。
這個舉動,徹底擊碎了黑石部民眾心中最後的防備與麻木的恐懼。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隨即,越來越多的哭泣聲響起。
女人們衝出氈房,撲向那些蓋著白布的擔架,尋找著自己的親人;
老人們顫巍巍地走向墓地,老淚縱橫;
連那些被俘的男人,看著同袍的遺體被如此鄭重地送回,眼神也劇烈地波動起來。
王保保挽起袖子,拿過一把鐵鍬,竟然親自開始為陣亡者挖掘墓穴。
他身後的燕趙-蠻族戰士和兩部聯軍士兵,也沉默地加入了進來。
一些膽大的黑石部青壯年,猶豫了片刻,最終也紅著眼眶,拿起工具,走向了埋葬自己親人和勇士的地方。
沒有命令,沒有強迫。
在一種沉重而肅穆的氛圍中,曾經在戰場上廝殺的兩方戰士,與悲痛的黑石部民眾一起,揮汗如雨,共同將一具具遺體安葬入土。
泥土覆蓋了曾經的仇恨與刀光,也覆蓋了那些不屈或迷茫的靈魂。
當最後一座新墳壘起,夕陽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保保站在墓地前,默默垂首致意。良久,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黑石部民眾。
撲通!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顫巍巍地率先跪了下去,向著王保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緊接著,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黑石部營地中,無論老幼婦孺,還是那些被釋放的俘虜,都如同潮水般跪倒一片。
向著那個沒有帶來毀滅、反而帶回他們親人遺體、給予他們一線生機的敵人將軍,用草原上最卑微也是最誠摯的方式,表達著他們劫後餘生、難以置信的感激與臣服。
哭泣聲匯成一片,但那不再是絕望的哀嚎,而是混雜著悲痛、釋然與一絲渺茫希望的複雜情緒。
王保保看著眼前跪倒的眾人,心中並無多少得意。
他知道,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唯有超越仇恨的寬恕與尊重,才能真正征服人心。
今日種下的這顆種子,遠比一場輝煌的勝利,更能為南部草原乃至更北之地的長治久安,奠定不可動搖的基石。
黑石部,或許不會立刻完全歸順,但今日之後,他們心中對“王保保”和其代表的秩序的敵意,將降到最低。
而這個訊息,也將如同草原上的風,迅速吹遍四方,讓所有尚在觀望或敵對的部落,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來自崇明城的“蠻族將軍”,以及他所帶來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規則。
在鞏固了蒼狼、白鹿兩部的聯盟,並初步懾服了北方的黑石部之後,王保保的目光投向了更西方的草原。
那裡,據商隊和遊騎帶回的訊息,還散落著一些規模較小、生存艱難的小部落。
王保保並未立即採取軍事行動,而是帶著一支規模不大的隊伍。
滿載著糧食、鹽巴和少量的茶葉布匹,以貿易和探訪的名義,進入了這片更為貧瘠的區域。
很快,他們找到了目標——兩個毗鄰而居、人口皆不過數百的小部落:
“灰巖部”與“旱柳部”。
與蒼狼、白鹿甚至黑石部相比,這兩個部落的生存狀況堪稱悽慘。
氈包破舊低矮,牧民面黃肌瘦,牲畜稀少且瘦骨嶙峋。
本該是夏末秋初水草尚可的季節,目光所及之處,草場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斑禿,許多地方草根都被啃噬殆盡,露出黃色的沙土,甚至能看到一個個老鼠洞遍佈四野。
王保保的到來起初引起了警惕,但當糧食被擺出,鹽巴被分發,部落裡餓得眼睛發綠的孩子和老人們便再也無法保持距離。
王保保沒有擺出征服者的姿態,而是與部落裡還能主事的老人席地而坐,詢問他們的困難。
“不是我們懶惰,也不是長生天不眷顧。”
一位灰巖部的老牧人捶打著乾瘦的大腿,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奈與絕望,
“是那些該死的‘地行者’(草原上對鼠類的稱呼)!
太多了,殺不完!
它們啃草根,打深洞,草長不出來,我們的牛羊沒得吃。
它們還偷吃我們儲存的那點糧食種子……年復一年,草場越來越禿,我們……我們快活不下去了。”
旱柳部的頭人也是滿臉愁苦:
“我們也一樣。
嘗試過捕殺,挖洞,放煙,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繁殖又快。
請過薩滿做法,也不管用。
草場壞了,部落就完了。
年輕人有力氣的,都想去投奔大部落當附庸,或者乾脆當馬賊……
我們這些老弱,只能在這裡等死。”
王保保親自巡視了他們的草場,情況比描述的更為嚴重。
鼠洞密佈,鼠群甚至不太怕人,在白天都敢竄來竄去。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鼠害,而是嚴重的生態災難,是這兩個部落陷入貧困惡性迴圈的根本原因。
光給糧食救急,是治標不治本。
他立刻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個收服小部落的問題,更是一個需要專業技術解決的問題。
武力、糧食、甚至醫術,此刻都派不上用場。
王保保當機立斷,寫下一封詳細的信,派人快馬加鞭送往崇明城外的聯軍大營,交給坐鎮後方的衛青。
信中,他如實描述了西部兩部落因嚴重鼠患導致赤貧的現狀。
指出單純物資援助無法根治,請求衛青向崇明城求援,看是否能找到解決鼠患的有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