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分開,兩個身影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卻又無比堅定地走到了王保保身邊。
面向兩岸,露出了他們的面容。
正是巴特爾,和其其格。
他們衣衫有些凌亂,面容帶著奔波的風霜,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緊緊握著彼此的手,直視著高臺上那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父親(長老)。
整個金泉河兩岸,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河水奔流不息,彷彿在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巴特爾和其其格的突然出現,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入一瓢冰水,讓整個河畔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即,是更大的譁然與騷動。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面向蒼狼部陣營,聲音帶著懇切與決絕:
“父汗!各位族老!勇士們!
看看這條金泉河!
它養育了我們蒼狼部,也養育了對岸的白鹿部!
它不該成為分割仇恨的界線,它完全可以成為連線兩個部落、共享富足的血脈!
我們可以共同制定放牧的規則,公平地分享水源,讓兩岸的牛羊都肥壯,讓所有的孩子都不再捱餓!
仇恨只會帶來更多的墳墓,和平才能帶來繁衍和希望!”
其其格也轉向白鹿部,她的聲音清脆卻充滿力量,眼中含淚:
“阿爸!長老們!姐妹們!
我們和白鹿部的勇士一樣流淌著熱愛草原的血液!
我們為甚麼要為了過去的恩怨,讓新一代的年輕人繼續流血?
巴特爾和我,已經證明了蒼狼和白鹿的血可以融合!
為甚麼兩個部落不能像我們一樣,放下刀兵,握手言和?
金泉河谷足夠寬廣,容得下我們兩家!
讓我們一起守護它,而不是爭奪它!”
他們的聲音在河風中飄蕩,真摯而充滿理想。
許多普通的牧民和年輕戰士聽著,眼中露出了動搖、思索,甚至是一絲嚮往。
長久以來的仇恨教育,在生存與和平最樸素的呼籲面前,開始出現裂痕。
然而,高臺之上,召日格圖和阿爾斯楞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們身邊的貴族、長老們也大多面露怒容。
和平?共享?開甚麼玩笑!
這不僅意味著他們要放棄對金泉河谷的獨佔權,更意味著他們作為首領的絕對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如果連世代血仇都能因為兩個年輕人的愛情和一番說辭而放下,那他們以往以“保衛部落”、“復仇雪恥”為名發動的戰爭,豈不都成了笑話?
他們的威嚴、他們的統治基石,將被動搖!
“荒謬!幼稚!”
召日格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喝道,
“巴特爾!你被這個女人迷惑了心智,背叛了蒼狼的榮耀,現在還敢回來妖言惑眾?!”
阿爾斯楞也厲聲道:
“其其格!你私奔叛族,罪無可赦!
還有臉回來談甚麼和平?
白鹿部的尊嚴都被你丟盡了!”
就在這時,巴特爾同父異母的哥哥,蒼狼部素有勇名的年輕猛將“禿鷲”烏恩(並非之前那個小貴族),大踏步走出陣列。
他身材比巴特爾更為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狠地瞪著自己的弟弟。
“巴特爾!”
烏恩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你看看你成了甚麼樣子!
你忘記了自己是蒼狼部的王子,忘記了身上流淌著先祖高貴的血液!
你去和敵人的女兒苟合,現在又帶著外人回來,想要瓦解我們部落的鬥志,分裂我們的人心!
你不僅背叛了部落,更背叛了家族!
你不配稱為召日格圖的兒子,不配稱為蒼狼的勇士!”
這指控極其嚴厲,直接將巴特爾釘在了背叛者的恥辱柱上。
巴特爾看著憤怒的哥哥,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堅定所取代。
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其其格,其其格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給予他無言的鼓勵和支援。
巴特爾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向前踏出一步,挺直了脊樑,目光迎向烏恩,也迎向所有質疑的目光,朗聲道:
“哥哥,你說我背叛。
但我認為,真正的背叛,是讓族人為了少數人的野心和麵子去無謂地犧牲!
既然言語無法說服,那麼,我們就用草原最古老、最公平的規矩來決定吧——
用力量,決定誰的道路更值得追隨!”
說罷,巴特爾毫不猶豫地開始解自己的上衣。
其其格默默上前,接過他的外袍。
很快,巴特爾精壯的上身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肌肉線條流暢,充滿了年輕的力量感。
烏恩見狀,眼中戰意更盛,也猛地扯掉自己的皮襖和上衣。
與巴特爾相比,他的身軀更加龐大粗獷,古銅色的面板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傷疤,尤其是胸前一道斜長的刀痕,彷彿在訴說著他歷經的戰陣與榮耀。
這些疤痕,是他的勳章,也是他蔑視弟弟“紙上談兵”的資本。
沒有多餘的廢話,兄弟二人如同兩頭爭奪領地的雄獅,在河畔的空地上猛然碰撞在一起!
肌肉虯結的手臂互相角力,腳步在沙石地上蹬踏出深深的痕跡。
這是最純粹的力量與技巧的較量,也關乎著理念與道路的選擇。
烏恩經驗老辣,力量驚人,幾次幾乎將巴特爾壓制。
但巴特爾更為靈活,韌性十足,他在王保保和燕趙軍中不僅學習了戰陣,也接觸過更系統的搏擊技巧(儘管摔跤規則不同),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一股為信念而戰的強烈意志。
纏鬥良久,在眾人屏息注視下,巴特爾抓住烏恩一個細微的破綻,腰腹猛然發力,一個巧妙的借力打力,竟將體型比自己大上一圈的哥哥重重摔倒在地!
“嗬——!”
蒼狼部陣營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
烏恩,部落裡數一數二的摔跤好手,竟然敗給了常年在外、被認為已經“墮落”的弟弟?
烏恩掙扎著爬起來,還想再戰,但看到巴特爾沉穩的目光和並未趁勢追擊的姿態,他喘著粗氣,最終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扭過頭去,算是預設了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