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回身,將星杖遞給李方清。
李方清雙手接過,指尖與杖身金線相觸,星石微震。
他行至第二對新人前,杖尖同樣左、右各一點,聲音沉穩:
“二願星火燃萬家,歲歲共繁華。”
光點落下,新人眼中映出同一點湛藍,齊聲應諾。
杖隨人傳,落到易雨璇手中。
紅衣男爵粲然一笑,持杖走到第三對新人面前,動作灑脫,星杖在雙肩各輕觸:
“三願星火連燕趙,千里共此春。”
藍光如漣漪散開,第三對新人深深一揖,百姓再次爆出潮水般掌聲。
於是,三人輪替——
公主、子爵、男爵——
星杖在指尖流轉,祝福在肩畔落下。
第四、第五、第六……直至第三十六對。
每一次點觸,藍光便在空中留下一道細若髮絲的軌跡。
三十六條星線交織成網,懸在眾人頭頂,像一幅緩緩展開的星圖。
當最後一星點落,星杖被高高舉起,星石驟然一亮,化作漫天碎光,如雨灑下。
鼓樂齊鳴,百姓歡呼,三十六對新人同時高聲:
“承星火之盟,結白首之約!”
紅光、藍光、日光交匯成錦,把閃亮村的廣場映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楊溥一聲“禮成”,銅鑼“噹啷”脆響,三十六對新人轟然應諾。
男左女右,紅綢相連,像三十六股暖流匯入人海。
新郎們咧著嘴,小心翼翼地牽住新娘的指尖,一步一步走向各自的席位。
新娘們紅蓋頭微顫,腳尖輕點,生怕踩亂了裙襬。
孩子們跟在隊尾,小手高揚,將籃裡的花瓣和彩紙屑拋成漫天細雨。
柳三娘早已候在綵棚後頭,聽見楊溥點名,撩起圍裙就往前衝,腳下生風,嘴裡還不忘吆喝:
“丫頭們,上菜——!”
頃刻間,十幾名系著紅腰帶的婦女魚貫而出,手裡託著熱氣騰騰的粗瓷大盤:
燉得酥爛的紅燒野豬肉、金黃冒油的烤全羊、蘿蔔燉雞、野菌豆腐、栗子糯米飯……
香氣混著柴火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百姓席上傳來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孩子們更是踮著腳尖,眼巴巴盯著那一隻只肥碩的羊腿。
而主桌那頭,又是另一番風光。
黃花梨長案上鋪著織金雲紋桌布,鎏金盤盞錯落:
清蒸鰣魚肚裡塞火腿冬筍,魚眼晶亮;
熊掌燉得膠糯,湯汁乳白;
鹿唇煨香菇,酒香四溢;
更有整隻的八寶乳鴿、金絲燕窩羹、蟹粉獅子頭……
每一道菜都配著小巧的銀匙玉箸,連蘸碟都是官窯青瓷。
李方清抬手,示意柳三娘不必再往上添菜,笑著對林悅心道:
“殿下,山珍海味是敬意,農家土菜是真情。
今日同席,不分貴賤,只分喜氣。”
林悅心莞爾,夾起一塊野豬肉放進嘴裡,眯眼讚道:
“肥而不膩,比御膳房的還好!”
易雨璇也學著樣子,夾了一筷子栗子飯,衝李方清眨眼:
“方清,改日我也要在我的領地擺這麼一場,你可得借我柳三娘!”
鼓樂再起,新人舉杯,百姓歡呼。
酒香、肉香、笑聲,在夏日的風裡滾作一團,把閃亮村的午後燒得滾燙滾燙。
鼓樂喧鬧的聲浪裡,李方清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和林悅心兩人能聽見。
他舉杯向公主微微一傾,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漣漪。
“殿下遠道而來,方清先謝過王室對燕趙的照拂。”
林悅心含笑與他輕碰杯沿:
“這是你自己掙來的功勞,王室不過順水推舟。”
李方清垂眸,聲音更沉:
“可殿下有沒想過,若天下不必分封,王室真能一令直達,百姓會不會少受些輾轉之苦?”
林悅心指尖一顫,杯沿輕碰玉案,發出細不可聞的脆響。
她抬眼望向遠處新人歡笑,片刻後輕輕搖頭:
“父王常說,諸侯如藩籬,既御外侮,也分內憂。
如今各守疆土,已是統御——只是統法不同。”
李方清凝視杯中倒影,似在權衡,又似在自嘲,終究抬手一飲而盡,聲音恢復朗然:
“殿下說的是。齊拉王國千秋鼎盛,山河永固!”
他將空杯倒轉,一滴酒也未落下,彷彿把未盡的話一併吞回。
遠處鞭炮炸響,紅紙漫天,把方才那一點暗湧的波瀾掩得嚴嚴實實。
易雨璇雙手捧杯,指尖因微醺而透出一點淡粉。
她先向林悅心微微躬身,眸光澄亮:
“久聞齊拉公主貌若謫仙,今日得見,才知傳言仍嫌保守。”
林悅心莞爾,舉杯與她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久聞?是李方清在你面前誇我誇得太多?”
易雨璇耳尖一熱,垂睫淺笑:
“他呀,三句不離燕趙政務,哪肯多談風月。
是我自己道聽途說。”
說罷抬眼,俏皮地補一句。
“公主天姿,我這點山野顏色怎敢比肩?”
林悅心笑而不語,只細細打量她:
紅衣如焰,眉目英氣中帶著少女特有的靈動,便溫聲道:
“太遠自謙,倒顯得生分。你的領地在何處?”
易雨璇側頭掠了李方清一眼,見他正與楊溥低語,才輕聲回道:
“就在燕趙以西三十里,翻兩道山樑便是。
只是地瘠民寡,遠不及燕趙這般興盛。”
她頓了頓,又彎起眼睛。
“若公主得閒,可隨方清同去小住,我當親釀桃花酒相迎。”
林悅心頷首,眸底掠過一絲促狹:
“桃花酒先記下。只是我怕方清不肯放人。”
易雨璇聞言,耳根更紅,卻故作鎮定地抿了口酒,掩住唇角笑意。
夕陽斜照,酒宴的餘香還在風裡打著旋兒。
易雨璇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率先起身,朝主桌盈盈一拜:
“多謝公主殿下的盛情,也多謝方清今日的周全。
身為友鄰,能來見證這三十六對新人,是我莫大的歡喜;
只是身兼領主,終究不宜久留,免得家那邊人心浮動。”
她語氣輕快,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堅定。
林悅心端著半盞果酒,笑意溫柔,還想再留:
“山道平坦,日落尚早,再嘗一塊蜜汁鹿脯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