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許大茂屋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一盞檯燈，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他伏在桌前，鼻尖幾乎要碰到粗糙的稿紙，手裡捏著的鋼筆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正在寫舉報信。
物件，是他的妻子，婁曉娥，以及她那個已然風雨飄搖的資本家家庭。
檯燈的光將他臉上那種混合著亢奮、恐懼與狠厲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寫得飛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啃噬著甚麼。他羅列著一條條“罪狀”，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是牽強附會，有些，則是他絞盡腦汁“回憶”起來的細節：
“婁振華（婁父），頑固不化的反動資本家，公私合營期間曾暗中阻撓，散佈消極言論，對社會主義改造心懷不滿……”
“其妻王氏，生活腐化墮落，至今仍保留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家中藏有大量金銀首飾、綾羅綢緞，企圖變天……”
“其女婁曉娥，受家庭反動思想毒害至深，嫁入工人階級家庭後，仍不忘其剝削階級本性，暗中轉移、藏匿家中‘變天賬’（指他拿走又憑空想象出的金銀細軟）和反動信件，企圖矇混過關……”
寫到“變天賬”和“反動信件”時，許大茂的筆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絲陰冷的笑。這東西有沒有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極具殺傷力的指控，足以將婁曉娥徹底打入深淵。他需要這個“功績”，他需要和這個即將沉沒的“資本家小姐”劃清界限，他需要向所有人證明，他許大茂是堅定的、徹底的革命派！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將信紙仔細疊好，揣進內兜，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一張通往安全地帶的護身符。
第二天，許大茂沒有去電影放映隊，而是找到了院裡和他臭味相投、同樣想著趁亂上位的劉光天（二大爺劉海中之子），以及外面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此時卻戴上袖章躍躍欲試的“戰友”。
在一處僻靜的牆角，許大茂掏出那封舉報信，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揭露重大陰謀的激動神情：“哥幾個，發現一條大魚！咱們院兒裡，就藏著資本家的殘渣餘孽！婁曉娥，她家裡藏著她爹媽轉移過來的‘變天賬’和反動證據！”
劉光天等人一聽，眼睛都亮了。這可是立功表現的好機會！
“大茂哥，訊息可靠嗎？”劉光天搓著手問。
“千真萬確！”許大茂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我親眼所見！那些東西，就藏在她陪嫁的那個樟木箱子的夾層裡！我們必須立刻採取革命行動，把這些毒草挖出來，徹底消毒！”
他成功地煽動起了這幾個人的情緒。一種“執行崇高使命”的狂熱混合著破壞慾，在他們眼中燃燒。
“對！抄了她的家！把資產階級的臭底子翻個底朝天！”
“不能讓這些毒草汙染了我們純潔的革命大院！”
一行人氣勢洶洶，由許大茂帶頭，直奔中院自家。婁曉娥正在屋裡惴惴不安地收拾著幾件舊衣服，聽到外面雜亂的腳步聲和喧譁，心裡猛地一沉。她剛站起身，門就被“哐當”一聲粗暴地踹開了。
許大茂一馬當先衝了進來，臉上再無平日哪怕虛偽的溫和，只有徹底的冷漠和一種表演出來的義憤。他看也沒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的婁曉娥，直接指著牆角那個陪嫁的樟木箱子，對身後的人喊道：“就是那個箱子！搜！”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婁曉娥的聲音尖利而絕望，她想衝上去阻攔，卻被劉光天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炕沿上。
那幾個人如狼似虎地撲向那個精緻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掛著的小銅鎖被直接用鉗子擰斷，箱蓋被猛地掀開，裡面疊放整齊的衣物、被面、還有一些婁曉娥捨不得用的舊式綢緞，被他們粗暴地扯出來，扔得滿地都是。
許大茂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殘酷的笑意。他看著他們在衣物裡翻找，看著他們將箱子幾乎掏空。
“夾層！看看有沒有夾層！”他提醒道。
一個人用力敲打著箱底和箱壁，終於，在箱底發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用刀子撬開，裡面是薄薄的一層空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夾層裡空空如也。除了幾顆防蟲的樟腦丸，甚麼也沒有。
預期的“變天賬”和“反動信件”並未出現。
現場的氣氛瞬間有些凝滯。劉光天等人疑惑地看向許大茂。
許大茂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立刻被更深的狠厲取代。他不能功虧一簣！他猛地轉身，指向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的婁曉娥，厲聲喝道：“說！你把東西藏哪兒了？！是不是提前轉移了？！你這個狡猾的資產階級小姐！”
婁曉娥抬起淚眼，看著這個曾經同床共枕、如今卻恨不得置自己於死地的男人，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恨意。她咬著嘴唇，倔強地搖了搖頭。
“不說是吧？搜！給我徹底地搜！把這屋裡每一個角落都給我翻遍！”許大茂氣急敗壞地吼道。
抄家，在一片狼藉和婁曉娥壓抑的哭泣聲中，繼續進行。雖然沒有找到最致命的“證據”，但那些被翻出的、與普通工人家庭格格不入的精緻衣物、綢緞被面，本身就成了許大茂口中“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鐵證”。
許大茂站在一片混亂中央，看著被摧毀的家和絕望的妻子，心中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種扭曲的快意和一種即將“立功”的期待。他成功地劃清了界限，他點燃了第一把火。
而這把火，將會燒向何方，會燒得多旺，他已經顧不上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站在“正確”的一邊，哪怕腳下，是自己親手摧毀的家和結髮妻子的屍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