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四合院，吹綠了牆角的青苔，也似乎吹開了某些人心頭的矇昧。期中考試的成績，就在這樣一個暖洋洋的午後，由班主任在班上逐一宣佈。
教室裡瀰漫著粉筆灰和少年人特有的、略帶緊張的氣息。棒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舊課桌邊緣的木刺，心臟跳得比揣了只兔子還快。這次考試，他前所未有地認真複習了，尤其是物理。那些曾經如同天書的槓桿、滑輪、電路圖，在林大哥那些看似隨意的點撥和他自己咬著牙的鑽研下，似乎漸漸顯露出了清晰的脈絡。但他心裡還是沒底，畢竟基礎太差。
“賈梗。”班主任的聲音響起。
棒梗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
班主任扶了扶眼鏡，目光在成績單上停留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他，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難得的、堪稱和煦的表情：“物理，78分。”
78分！
棒梗感覺自己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不是最高分，甚至離優秀還有距離，但對他來說，這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他以前的物理成績，能及格都得燒高香，大多是三四十分徘徊！
“這次進步非常大，”班主任繼續說著，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尤其是最後那道關於滑輪組省力原理的應用題，全班就三個同學做對了思路，賈梗是其中之一。看得出來，課後是下了苦功，真正理解了。”
教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同學轉過頭，驚訝地看向棒梗。那道題確實很難，連幾個平時成績不錯的同學都栽了跟頭。賈梗？那個以前上課不是睡覺就是走神、考試全靠蒙的賈梗？他居然做對了？
棒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呼呼地往頭上湧。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去瞥周圍同學的反應。他看到了驚訝，看到了難以置信，甚至……還在幾個以往對他愛答不理的學習好的同學眼中，看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羨慕？
這種被老師當眾表揚、被同學用羨慕眼光看待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不是偷到東西后那種提心吊膽的竊喜，也不是在衚衕裡打架贏了之後那種虛張聲勢的得意，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紮實的、滾燙的成就感！像寒冬臘月裡喝下了一碗熱湯，四肢百骸都透著舒坦和暖意。
原來，靠自己的努力，弄懂那些複雜的原理，解出難題，得到認可，是這麼痛快的一件事！比偷偷摸摸佔那點小便宜，要痛快一百倍，一千倍！
放學鈴聲一響，棒梗幾乎是衝出教室的。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張畫著鮮紅“78”分的物理試卷，像抱著甚麼絕世珍寶，一路跑回了四合院。
他沒有先回家，而是徑直跑到了前院林家。林向陽還沒下班，只有林母在院裡晾衣服。
“林嬸！”棒梗氣喘吁吁地停在林母面前，眼睛亮得嚇人，他把手裡的試卷高高舉起，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我……我物理考了78分！老師表揚我了！”
林母放下手裡的溼衣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試卷仔細看了看。她文化不高，看不懂那些公式圖表，但那鮮紅的“78”和老師批改的勾勾叉叉還是看得懂的。她臉上綻開了一個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棒梗因為奔跑而汗溼的頭髮：“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進步這麼大！你林大哥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棒梗用力點頭，胸口被一種飽滿的情緒填得滿滿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試卷摺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彷彿那薄薄的一張紙有著千鈞重量。
回到中院自家，賈張氏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看見棒梗回來，耷拉著眼皮哼了一聲：“野哪兒去了？才回來！”她最近心裡不痛快，覺得孫子跟自己不親了，整天“林大哥”長“林大哥”短。
棒梗卻沒像往常那樣頂嘴或者溜邊兒走開，他走到賈張氏面前，再次掏出那張試卷，展開，指著上面的分數，聲音響亮地說：“奶奶！我物理考了78分！全班第三！”
賈張氏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紅字，撇撇嘴：“78分有啥可得意的？離100分還遠著呢！有那功夫，不如幫家裡乾點活……”
若是以前，棒梗聽到這話，多半會洩氣或者惱怒。但今天，他心裡那團火正旺著，奶奶這盆冷水潑上來，只是激起了一點白氣，絲毫沒能減弱那火焰。他甚至覺得奶奶這話，有點……可笑。
“奶奶，您不懂。”棒梗第一次用一種帶著憐憫和疏離的語氣對賈張氏說話，“這是知識，是本事！比甚麼都強！”
說完，他不再理會賈張氏的嘟囔，轉身進了屋，把試卷工工整整地壓在了枕頭底下。他要等林大哥回來，親自給他看。
傍晚，林向陽推著腳踏車進院。棒梗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動靜，聞聲立刻像顆炮彈似的衝了出去，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已經有些皺巴的試卷。
“林大哥！林大哥！”他跑到林向陽面前，把試卷遞過去，呼吸急促，眼睛裡閃爍著星辰般的光彩，“你看！”
林向陽停好車，接過試卷，目光掃過那分數，又看了看幾道被打了對勾的難題，尤其是那道關於滑輪組的題。他臉上沒有露出太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嗯，不錯。”他的評價依舊簡潔，但棒梗卻從中聽出了真正的認可。“這道題，受力分析做得挺清晰。”
就這簡單的一句，讓棒梗覺得比班主任那一大串表揚還要受用。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感覺眼眶有點發熱。
“我……我以後會更好的！”他像是立誓般說道。
林向陽把試卷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
沒有過多的褒獎，沒有誇張的鼓勵，但這平淡的兩個字和那輕輕一拍，卻讓棒梗感受到了無窮的力量。
他拿著試卷，走在暮色四合的院子裡，胸膛挺得高高的。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第一次覺得，腳下這條曾經佈滿荊棘、讓他只想逃避的學習之路，原來走著走著，也能看到如此亮麗的風景。
那鮮紅的“78”分，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個里程碑。它標誌著，一個曾經迷失的少年，終於憑藉自己的努力和正確的引導，踏上了通往光明未來的、堅實的第一步。他體驗到了靠正當途徑獲取認可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這種體驗，將如同最堅固的基石，支撐著他在求知的路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