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臘月，年味兒還沒聞見，一場大雪卻搶先覆蓋了四合院。清晨，易中海推開屋門，一股清冽乾淨的寒氣撲面而來。院裡白茫茫一片，屋頂、地面、光禿的樹杈都蓋上了厚墩墩的雪被，幾個早起的半大孩子正小心翼翼地堆著雪人，偶爾傳來幾聲壓低了音量的嬉笑，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易中海拿著大掃帚，開始清掃自家門前的積雪。這是他一輩子的習慣，也是他作為院裡“一大爺”自覺的責任——總是最早起來，把公共區域收拾利索。他一邊掃，一邊習慣性地觀察著院裡的動靜。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中院賈家門口。那裡，棒梗也拿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掃帚，正一下一下、頗為認真地清掃著門前的雪。要擱在以前，這種活兒，棒梗是能躲就躲，就算被秦淮茹硬逼著幹，也是敷衍了事，掃得雪花四濺，惹得鄰居抱怨。可今天，他掃得很仔細，甚至還知道把雪堆到牆根不礙事的地方。掃完了自家門前，他頓了頓，扭頭看了看旁邊通往公共水槽的小路，猶豫了一下，竟又走過去，開始清掃那條小路。
易中海握著掃帚的手頓了頓，心裡有些訝異。這懶散油滑的小子，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有眼力見兒了？
正想著，傻柱屋門“吱呀”一聲開了。傻柱裹著棉襖，手裡居然捧著一本翻開的《掃盲課本》，嘴裡唸唸有詞，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他抬頭看見易中海，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把書往懷裡揣了揣：“一大爺，早啊！我……我趕著去食堂，研究研究今兒個的菜譜。”
易中海點了點頭，看著傻柱匆匆而去的背影，心裡又是一動。這渾人，以前這個點，要麼還在睡回籠覺，要麼就是叼著菸捲在院裡晃盪，等著上班鈴響。現在，居然捧著書本去上班了？
目光再轉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門，正看見秦淮茹挎著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裝著書本和筆記本，和同樣去上工的鄰居打著招呼，臉上雖然依舊帶著疲憊，眼神裡卻沒了往日的愁苦和麻木，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亮。聽李秀蘭說，她去上掃盲班，風雨無阻，認真得很。
易中海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掃著雪，心裡頭像是被這眼前的景象輕輕撞了一下。
這些變化，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好像，就是從林向陽那孩子回來以後。
棒梗的轉變，是因為林向陽把他引進了圖書館，用書本取代了偷摸；傻柱的醒悟，是因為林向陽那句“把長處亮出來”的點撥；秦淮茹的求學，恐怕也少不了那次生死關頭被林向陽科學施救帶來的震撼……
易中海停下掃帚，拄著把手，望著這被白雪覆蓋、卻又煥發著一種不同以往生機的院落，心裡百感交集。
他當了一輩子的一大爺，習慣了操心，習慣了調解，習慣了用輩分和道理去管束、去說教。誰家吵架了，他去勸和；誰家有困難了，他去組織接濟；誰家孩子不聽話了，他去教育。他總想著把這院裡的人和事，都攏在自己劃定的框框裡，按老一輩的規矩來，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可結果呢？棒梗該偷還是偷，傻柱該渾還是渾，賈張氏的愚昧一點沒少，院裡的攀比吵鬧也從沒停歇。他像個疲憊的消防員，四處滅火，卻從未真正改變過什麼。
而林向陽，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管埋頭做自己事的年輕人，沒有說過一句大道理，沒有插手過任何一件具體的糾紛，卻像一棵安靜生長的大樹，用自己的方式，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周圍。他提供的是方法，是方向，是另一種更高維度、更根本的解決問題的可能性——用知識武裝頭腦，用技術改變境遇。
這種力量，比他易中海苦口婆心的說教、比他費心維持的表面和氣，要強大得多，也有效得多。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易中海心中湧動。有對自己過去方法的反思，有對林向陽的欣賞，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他頭疼了這麼多年、用盡辦法似乎也難以扭轉的頑疾，竟然被林向陽用這樣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觸及了根本，並悄然改變著。
他看著棒梗掃完小路，擦了把汗，又拿起一本《趣味數學》靠在門框上看；聽著前院傳來孩子們圍著棒梗問問題的聲音；想著傻柱在食堂鼓搗“營養餐”、秦淮茹在燈下認字的樣子……
這院子，正在向著一個他期望已久、卻一直未能實現的正向變化邁進。而這變化，不是靠他易中海的管束，而是靠年輕人自身的覺醒和努力。
他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那副擔子，似乎輕了一些。
也許，他真的該學著放手了。不再事事衝到前面，不再試圖把所有人都護在自己的羽翼下，用老規矩去框定他們。應該允許年輕人自己去闖，去碰壁，去在像林向陽這樣的榜樣引領下，找到他們自己的成長之路。
他彎下腰，繼續掃雪，動作比剛才更慢，也更從容。掃到自己家門前與公共區域的交界處，他停了下來，沒有再像往常那樣，習慣性地把鄰居門前的區域也一併掃了。
就讓他們自己來吧。他想。
雪花依舊靜靜飄落，覆蓋著舊的痕跡，也孕育著新的希望。易中海直起腰，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他欣慰於這正向的變化，也決定，從這片雪地開始，學著放手，看著這些年輕人，在這變革的時代裡，走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更寬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