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初秋,北京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林向陽提著簡單的行李——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裡面裝著母親李秀蘭親手縫製的被褥和幾件換洗衣服,站在了華清大學那莊嚴肅穆的校門前。巨大的石柱門廊,遒勁有力的校名題字,以及門口熙熙攘攘、洋溢著青春與求知渴望的年輕面孔,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希望的畫卷。縱然外界已有山雨欲來之勢,但這所頂尖學府的門檻,此刻依然象徵著知識與未來的聖殿。
他選擇的專業是精密儀器與機械製造,這個專業與自動化控制、精密加工息息相關,正是他深思熟慮後,認為最能夯實未來技術佈局基礎的方向。報名處人頭攢動,來自天南海北的學子們,帶著憧憬、驕傲和些許離家的忐忑,排隊辦理著入學手續。
林向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藍色布衣,腳上是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他個子在同齡人中不算突出,面容還帶著少年的清秀,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彷彿蘊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深邃。他低調地排在隊伍裡,隨著人流緩緩向前,遞上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材料。
負責登記的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老師接過材料,看到姓名、年齡和籍貫,又抬眼仔細打量了他一下,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了然。
“林向陽同學?歡迎你。”老師的語氣帶著幾分額外的溫和,甚至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顯然,檔案上標註的“最年輕天才”(以極小年齡高分考入華清)和“幹部子弟”(父親是工業局副局長)這兩重光環,即便林向陽想保持最低調的姿態,也早已在負責招生的老師中間小範圍流傳開了。在這個強調“又紅又專”、注重出身但也看重真才實學的年代,這樣的背景足以引人注目。
辦好手續,領取了宿舍鑰匙、飯票和一本紅塑膠封皮的《學生守則》,林向陽揹著略顯沉重的行李,按照指示牌走向分配的宿舍樓。沿途是古樸的蘇式教學樓、參天的古木和激昂的革命標語,學術的厚重與時代的喧囂奇異交融。他能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或許也有一絲因他年齡和可能背景而產生的微妙隔閡。
宿舍是標準的八人間,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靠牆擺放,中間是兩張拼在一起的長條桌,條件簡陋,卻充滿了剛剛開啟的集體生活的氣息。他到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室友先到了,正忙著鋪床、整理箱子。
一個身材高大、面板黝黑、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男生,動作麻利地掛著自己的蚊帳,看到林向陽進來,熱情地招呼:“嘿,又來一個!兄弟,哪個系的?我叫王鐵柱,機械製造系的!”聲若洪鐘,透著股爽朗勁兒。
“林向陽,精密儀器。”林向陽微笑著回應,聲音平和。
“精密儀器?好傢伙,那可是咱們工科裡要求最高、最精細的專業之一!”另一個靠在床邊、戴著眼鏡、顯得斯文些的男生推了推眼鏡,好奇地看向林向陽,“看你年紀不大啊,厲害!”他叫沈言,來自江南水鄉,說話帶著吳儂軟語的尾音。
林向陽只是謙和地笑了笑,沒有多言,找到貼著自己名字的上鋪床位,開始默默整理。他敏銳地感覺到,室友們在最初的好奇之後,也帶著一絲審視。他的年齡和可能存在的“背景”,在這個崇尚集體平等、又敏感於出身的環境裡,既是光環,也可能成為無形的壁壘。他深知,在這裡,最終要靠真才實學和踏實做人來贏得真正的尊重與認同。
安頓好床鋪,他拿出母親特意給他帶的一罐自家醃的鹹菜,開啟蓋子,邀請室友們:“從家裡帶的,嚐嚐?”
王鐵柱毫不客氣地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嘖嘖稱讚:“嗯!夠味!謝了兄弟!”沈言也禮貌地嚐了一點,點頭表示味道不錯。這小小的分享,瞬間拉近了幾分彼此的距離。
傍晚,新生們被召集到禮堂開會。領導講話,強調“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要“又紅又專”。臺下,年輕的面孔上表情各異,有亢奮,有茫然,也有如林向陽般沉靜的思索。
散會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風吹拂著校園裡的白楊樹,樹葉沙沙作響。林向陽看著周圍那些充滿朝氣的同學,聽著他們關於未來、關於理想的討論,心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也清晰地意識到,這片園地並非完全與世隔絕的象牙塔。他選擇這裡,是為了汲取這個時代所能提供的最好的知識養分,為未來那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打下最堅實的基礎。他的學府生涯,就在這希望與隱憂交織的秋日裡,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