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林家小院裡的那盞燈卻亮了許久。
林向陽坐在書桌前,稿紙上依舊是一片空白,但腦海中卻已翻湧過無數念頭。窗外隱約的口號聲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寂靜,彷彿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註定要落下的雷霆。
他閉上眼,嘗試再次集中精神,溝通腦海中那棵紮根於意識深處的“科技樹”。光暈流轉,龐大的知識體系脈絡再次浮現,但情況比他白天感知到的更為直觀和觸目驚心。
代表**材料科學**、**量子物理**、**計算機架構**等基礎理論的粗壯主幹,此刻像是被一層不斷增厚的灰色菌毯所覆蓋,光芒晦暗,甚至能“感覺”到一種生長停滯的凝澀感。尤其是幾個他之前特別關注、代表著未來科技突破關鍵節點的“技術果實”,其周圍纏繞的灰色霧氣幾乎濃稠如墨,不斷扭曲、蠕動,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排斥”與“否定”意味。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科技樹側翼一些極其怪異的分支。它們原本細小、模糊,甚至不被林向陽視為主要發展方向。此刻,這些分支卻如同汲取了某種異常養分般瘋狂地伸展、膨脹,閃爍著一種亢奮的、不穩定的赤紅色光芒。他集中意念“看”去,隱約能捕捉到一些扭曲的概念標籤——**“群眾性技術革新運動(否定權威型)”**、**“意識形態優先的科研路線”**、**“對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的徹底批判”**……這些分支並非提供實質性的知識,反而像是一種“規則扭曲力場”,不斷侵蝕、壓制著主幹的正常生長。
系統傳遞來的不再僅僅是知識,更夾雜著一種抽象的情緒預警:**混亂**、**偏執**、**理性的退潮**。
“果然……歷史的慣性巨大得可怕。”林向陽深吸一口氣,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寒意。這種對科學精神和知識體系的系統性衝擊,遠比任何具體的困難都要致命。他個人或許能憑藉超前知識在一些技術細節上取得突破,但在這種整體性的“反智”風潮下,任何超越時代的創新都可能被視為異端,引來滅頂之災。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裡的變化愈發明顯。
公告欄裡,措辭犀利、上綱上線的大字報幾乎覆蓋了所有版面,矛頭開始從學術觀點轉向更具體的人身攻擊和政治標籤。一位曾留學海外、在精密儀器領域頗有建樹的老教授,被冠以“洋奴”、“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其授課資格被暫停。課堂上,那位老教授的空座位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讓剩下的先生們講課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課程乾脆改成了“結合現實鬥爭需要”的討論會。
學生之間的分化也日趨嚴重。一些原本埋頭讀書的同學,開始積極投身於各種批判會、辯論會,言詞激烈,目光中燃燒著一種林向陽既熟悉又警惕的狂熱。而另一些包括他在內的學生,則變得更加沉默,儘量避開公共場合的爭論,但在私下的小圈子裡,憂慮和迷茫的情緒在不斷蔓延。
林向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在這個個體力量難以抗衡時代洪流的關頭,盲目的對抗是愚蠢的,但隨波逐流、放棄底線更是危險的。他必須制定策略。
**第一,深度隱匿。** 他腦中的知識寶庫,在可預見的未來,絕大部分都必須嚴格封存。任何超前的見解、技術構想,在此時丟擲都無異於引火燒身。他需要更徹底地扮演好一個“普通”的優秀大學生角色,甚至在必要時,要在某些無傷大雅的“批判”場合,表現出符合時代特徵的“正確”態度。這無關信念,只為生存。
**第二,鞏固基本盤。** 他再次梳理了當前已掌握、且符合這個時代認知水平的技術能力,主要集中在機械加工、工藝改良等應用層面。這些是他在工廠實踐中已經證明過的,相對安全,也是未來可能用來為家庭、乃至少數值得幫助的人提供庇護的“硬通貨”。
**第三,資訊篩選與預警。** 他需要更敏銳地利用系統和歷史知識,判斷風向。系統對科技樹的異常反應,可以作為一個宏觀的風險指標。同時,他必須更密切地關注父親、兄長所在系統內部的檔案精神變化,以及母親在基層聽到的種種動向,從中拼湊出風暴演進的更清晰脈絡,爭取那一點點寶貴的提前量。
週末回家時,他刻意帶回去幾份學校裡的“非正式出版物”,上面刊載了一些目前尚處於“學術批判”範疇的文章。在晚飯後,他看似無意地與父親林大山討論起其中一篇關於“否定繁瑣哲學,堅持實踐第一”的論述,這篇文章實質上是在批判嚴格的質量標準和科學管理流程。
林大山拿起那份小報,湊在臺燈下仔細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他放下報紙,長長地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盤旋。
“哼,說得輕巧。”林大山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壓抑的怒氣,“不要規章制度,不要科學管理,難道要回到手工作坊時代?精密零件的公差是用‘估計’就能出來的?大型專案的協作是靠‘熱情’就能完成的?簡直是亂彈琴!”
林向陽沒有直接反駁,而是輕聲補充道:“爸,我們學校也有類似的討論,有些同學說,這是打破‘專家權威’,充分發揮工人群眾的主動性。”
“主動性?”林大山看向兒子,眼神銳利,“向陽,你也在工廠實踐過。你告訴我,沒有嚴格的設計圖紙,沒有統一的工藝標準,沒有質量檢驗,光靠主動性,能造出合格的機床?能保證安全生產?”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這股風……看來是要刮到我們工業領域了。我們局裡最近也在吹風,要批判‘唯生產力論’、‘專家路線’。唉,真要按照這個搞法,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工業家底,怕是要……”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用力掐滅了菸頭。但林向陽已經從父親的反應中得到了確認——工業系統,這場風暴的核心目標之一,已經感受到了切實的壓力。
夜裡,林向陽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聲音,在他聽來,已不再是夏夜的寧靜伴奏,而是無數暗流湧動、匯聚成風的嗚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一個旁觀者和被動應對者。他必須像一名在暴風雨前檢查船隻每一個細節的水手,加固錨鏈,收起不必要的風帆,並時刻觀察天象與水勢的變化。
山雨已不再是“欲來”,它的先頭雨滴,已經開始敲打窗欞。而漫長的、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風雨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