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北,李國回別墅。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像是在為這沉悶的午後送葬。
李國回看著手中那條普通的黑布條,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抬頭,目光撞進那張金屬面具後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那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淡漠。
“想要回去,就戴上它,我讓你取下才取下。”
李國回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運氣都吸進肺裡。
他是個賭徒,半生戎馬都在賭命,這一次,他賭這神秘人能帶他翻盤。
他顫抖著手,將黑布條蒙在眼上,在那腦後打了個死結。
視線陷入黑暗,感官反而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能聞到書房裡那股陳年紅木混合著檀香的高階味道。
“準備好了?”
“請!”
李國回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下一秒,一隻溫熱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沒有預想中的狂風呼嘯,也沒有騰雲駕霧的失重感。
僅僅是——“啵”的一聲輕響。
就像是氣泡在水面破碎。
緊接著,所有的感官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錯位與重組。
那股令人舒適的涼爽空調風,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李國回雖然心中忐忑,但他如同往日那樣站得筆直。
不知道過了多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溼熱、粘稠,彷彿能把人肺管子堵住的熱浪,那是熱帶雨林特有的氣息——腐爛的落葉、腥臭的泥土,以及無處不在的水汽。
耳邊那單調的蟬鳴變了,變得更加嘈雜、狂野,夾雜著不知名怪鳥的啼叫,還有遠處隱隱約約、如同悶雷般的……炮火聲?
李國回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這是戰場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是他在夢裡回過無數次的那片絕望之地。
“到了,摘下來吧。”
何雨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這就是你要的‘回家’。”
李國回猛地扯下眼罩,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絆倒。
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等視線聚焦,這位曾經統領千軍萬馬的鐵血漢子,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眼前,不再是陽明山那精緻的紅磚牆和修剪整齊的草坪。
這是一片蒼茫的原始叢林。
巨大的板根植物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纏繞。
不遠處,渾濁的薩爾溫江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崇山峻嶺間咆哮奔騰。
“這……這是……”
李國回踉蹌著退後兩步,鞋底踩進爛泥裡,發出“吧唧”一聲。
他猛地轉頭看向何雨柱,眼珠子都要瞪裂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薩爾溫江?!這是緬北?!這怎麼可能?!”
不久前,他還在幾千公里外的灣北,喝著極品凍頂烏龍。
現在,他就站在了這片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
就算是美軍最先進的噴氣式飛機,飛過來也得好幾個小時吧?還得加上轉場、跳傘……
可現在呢?
一眨眼?
李國回看著身旁負手而立、連衣角都沒亂的神秘人,心中的震撼如同核爆。
這哪裡是人?
這分明是神!
是鬼!是超出他認知的怪物!
“別發呆了。”
何雨柱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塵,指了指前方山坳裡升起的裊裊炊煙,“你的兵,看起來過得可不怎麼樣。”
李國回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一個依託山勢建立的臨時營地。
不,說那是營地,簡直是侮辱了“軍隊”這兩個字。
那更像是一個巨大的難民窟。
破爛的帳篷是用芭蕉葉和發黴的帆布拼湊的,四處漏風。
營地外圍的戰壕裡積滿了黑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幾個瘦得皮包骨頭計程車兵,正抱著鏽跡斑斑的步槍,靠在樹幹上打擺子。
他們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那是長期飢餓和瘧疾折磨後的麻木。
這哪裡是當年那支橫掃千軍的精銳?
這分明就是一群等死的乞丐!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李國回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
他在灣北被軟禁,雖然沒有自由,但好歹錦衣玉食。
上面的大人物告訴他,部隊已經得到了妥善安置,有補給,有休整。
全是放屁!
全是騙局!
“這就是你要效忠的‘上面’。”
何雨柱冷冷地補了一刀,“棄子,就該有棄子的覺悟。”
這句話像是一把鹽,狠狠撒在李國回的傷口上。
“我去看看……”
李國回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地跑去,完全顧不上甚麼將軍的威儀。
還沒靠近哨卡,一聲虛弱的喝問傳來。
“站住!幹甚麼的!再動開槍了!”
一個只有獨臂的哨兵掙扎著舉起槍,槍口晃得厲害。
李國回停下腳步,看著那個獨臂哨兵,視線模糊了。
“老劉……劉二狗!是你嗎?”
獨臂哨兵渾身一震。
他眯起那隻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穿著中山裝、滿臉淚水的中年人。
那個身影,那個聲音,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
“哐當!”
步槍掉在泥水裡。
劉二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用僅剩的一隻手狠狠捶打著地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團座!團座啊!您可算回來了!您可算回來了啊!”
這一嗓子,像是引爆了火藥桶。
死氣沉沉的營地瞬間炸鍋了。
“團座?”
“是李團座的聲音!”
“團座回來了!”
無數衣衫襤褸的身影從破帳篷裡、從泥坑裡鑽出來。
他們有的拄著樹枝做的柺杖,有的互相攙扶,有的甚至是在地上爬。
幾百人,幾千人。
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跌跌撞撞地湧向營門口。
當他們看清那個站在泥地裡、痛哭流涕的男人時,所有的委屈、絕望、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團座!”
“團座救命啊!”
“兄弟們快餓死了!”
嘩啦啦——
黑壓壓的一片人,全跪下了。
這群在槍林彈雨裡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漢子,此刻哭得像一群被遺棄的孩子。
李國回再也繃不住了。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泥水裡,向著這群兄弟狠狠磕了一個頭。
“兄弟們!我對不起你們!我李國回……是個混蛋啊!”
額頭撞擊泥土的聲音,沉悶而悲涼。
何雨柱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心裡卻微微點頭。
軍魂還在。
這李國回雖然被光頭坑慘了,但在軍中的威望確實無人能及。
只要給這群人吃飽飯,治好病,再配上先進的武器,這就是一把插在東南亞最鋒利的尖刀!
“這買賣,划算。”何雨柱在心裡盤算著。
就在這悲情時刻,一陣極其不和諧的怒罵聲,突然從營地中央那頂唯一完好的行軍大帳裡傳了出來。
“哭甚麼哭!號喪呢?!”
“一群廢物!老子的午覺都被你們吵醒了!”
緊接著,一隊全副武裝、穿著嶄新美式軍裝計程車兵衝了出來,粗暴地推搡著跪在地上的傷兵,硬生生開出一條道來。
一個油頭粉面的軍官,手裡拎著一根馬鞭,嘴裡叼著菸捲,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極力避開地上的泥水,臉上寫滿了嫌棄和傲慢。
“誰在鬧事?啊?不知道這裡是軍事禁區嗎?”
那軍官用馬鞭指著跪在地上的李國回,因為李國回背對著他,且一身泥濘,他根本沒認出來。
“哪來的叫花子!敢在這聚眾鬧事!來人,給我拖下去,斃了!”
那軍官輕描淡寫地揮揮手,就像是碾死一隻螞蟻。
周圍的傷兵們瞬間安靜下來,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斃了我?”
李國回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淚水,轉過身。
那一瞬間,屬於“叢林之王”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死死盯著那個油頭粉面的軍官,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王副官,多年不見,你的官威……倒是比光頭還要大了啊!”
那姓王的軍官看清李國回的臉,嚇得手裡的菸捲直接掉在了褲襠上,燙得他原地一蹦。
“李……李……李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