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還以為，這一下足以讓這個沉浸在痛苦回憶中的神魂回歸現實了。
然而，小女孩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撐起上半身。
她抬起那張被電得灰頭土臉的小臉，依舊死死地瞪著楊玄。
但這一次，她那雙紫色的眸子裡，滔天的恨意似乎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執著，甚至帶著幾分委屈的情緒。
她的視線，沒有落在楊玄的臉上。
而是越過他的身體，直勾勾地盯著他剛才吃薯片時，
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薯片碎屑。
楊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然後，他沉默了。
只見那小女孩，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口水。
她看著那片金黃色的、沾了點灰塵的薯片碎屑，眼神中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
那副模樣，比剛才回憶中看到心上人時，還要專注，還要炙熱。
楊玄：“……”
他忽然有點明白過來了。
剛才這小東西發瘋一樣撲過來，又是抓又是咬的，目標壓根就不是他這個人。
而是他手裡的……不，是她以為他手裡還有的薯片。
所以，搞了半天。
甚麼人族都該死。
甚麼殺了你。
全都是鋪墊？
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搶一口吃的？
楊玄感覺自己的思維有點跟不上了。
一位曾經君臨天下的妖皇，因為被渣男欺騙，道心破碎，神魂自閉了數萬年。
結果喚醒她的不是甚麼愛與和平，也不是甚麼深刻的大道理。
而是一包……薯片？
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點。
想到這裡，他心念一動，手掌一翻，一包薯片出現在了掌心。
這裡本來就就是精神世界，所以能夠靠神念具現出來。
“刺啦——”
他慢條斯理地撕開了包裝袋。
趴在地上的小女孩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
她那雙紫色的眸子瞬間瞪得溜圓，更是忍不住的乾嚥口水。
楊玄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將整包薯片都拋了過去，“喏，都給你。”
她警惕地看了楊玄一眼，然後抱著薯片，縮到了一個角落裡，
背對著楊玄，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拿出一片，
塞進嘴裡，發出滿足的“咔嚓”聲。
看她那護食的樣子，楊玄搖了搖頭。
想要跟她正常溝通，首先就得讓她放下戒心。
一包薯片很快就被小女孩消滅乾淨。
她抱著空空的袋子，甚至還把腦袋伸進去，用舌頭將裡面殘留的碎屑和調味粉舔了個一乾二淨。
一看就是老吃家了。
她轉過身，看向好整以暇坐在那裡的楊玄，
紫色的眸子裡，戒備和畏懼少了很多，多了一絲好奇。
“你……是誰？”
她的聲音依舊稚嫩，但比起之前的尖叫，已經清晰了許多。
“一個路過的人。”楊玄淡淡回應。
“路過？”小女孩歪了歪腦袋，似乎在理解這個詞的意思，“這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現在有了。”楊玄看著她，“你想離開這裡嗎？”
離開？
小女孩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
她從有意識開始，就一直被困在這裡。
每天面對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回憶和滔天的怨恨。
離開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和陌生。
“離開……去哪裡？”她下意識地問。
“去外面的世界，一個有陽光，有花草，還有……很多很多好吃東西的世界。”楊玄循循善誘。
“好吃的東西？”
小女孩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又回味起了剛才薯片的味道。
“比剛才那個……還好吃嗎？”
“多得多。”楊玄點頭。
不忽悠她，怎麼讓她出去。
小女孩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嚮往。
但很快，那抹光彩又黯淡了下去。
她低落地垂下頭，小聲地說道：“我走不了……我被困在這裡了。”
“我可以幫你。”楊玄站起身，朝著她走了過去，“幫你修補好神魂，你就能離開這裡了。”
小女孩看到他走近，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但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激烈反抗。
他伸出手，掌心之中，一團柔和的、散發著勃勃生機的青色光芒亮起，
那是他用者字秘模擬出的乙木精華，最擅長滋養神魂。
小女孩看著那團青光，感受著其中溫暖祥和的氣息，眼中的戒備又少了幾分。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沒有躲開。
楊玄將手掌，輕輕地按在了她的頭頂。
溫潤的青光，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地注入她的神魂之中。
小女孩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就像一隻被撫摸的貓咪。
就在這時，周圍的環境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一道道裂痕在地面蔓延，周圍的空間像是破碎的鏡子一般，開始寸寸剝落。
楊玄知道自己也該離開了，於是從她的意念世界當中，抽出了自己的神識。
而在外界，那具沉寂了數年的妖皇玉體，
一直緊閉的雙眸，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後她的身體發出一陣奇異的光芒，最後變成了一個長著九條尾巴的小女孩。
楊玄的神識回歸本體，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的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那具原本靜靜躺在寒玉床上，美得不似凡塵之物的妖皇玉體，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蜷縮在床榻角落裡的小小身影。
她約莫七八歲的模樣，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袍，顯得有些不合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那九條蓬鬆雪白的尾巴，正有些不安地輕輕掃動著地面，帶起幾縷微塵。
小女孩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緻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臉。
那雙紫色的眸子，此刻不再是空洞與怨毒，而是充滿了初生般的茫然與純粹。
她看了看自己白嫩的小手，又扭頭瞅了瞅身後毛茸茸的尾巴，小臉上滿是困惑。
“我……離開那裡了麼？”
她輕聲呢喃，聲音稚嫩，帶著幾分不確定。
“嗯，你出來了。”
楊玄平靜地回應，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這個給自己薯片，又給了自己溫暖感覺的人，
紫色的瞳孔裡倒映出他的身影，似乎想將他的模樣牢牢記住。
楊玄沒有理會她的打量，目光掃過整個地底洞窟，然後走到乾涸的泉眼邊。
神識如無形的觸手，瞬間沉入泉眼深處，朝著地脈的盡頭探去。
很快，他便探查到了一枚拳頭大小，閃爍著七彩光暈，蘊含著濃郁靈氣的原初之核。
那便是天地靈核，曾經支撐著整座靈泉的源頭。
雖然天地靈泉乾涸，但只這靈核沒有消失，那便能夠重新恢復。
找到了癥結所在，楊玄不再猶豫。
他抬起手掌，金色的神力在掌心匯聚，一股霸道絕倫的氣息瀰漫開來。
在小女孩驚奇的注視下，楊玄對準泉眼的正中心，猛地一掌拍了下去！
“轟——！”
整個地底洞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彷彿地龍翻身。
無數碎石從洞頂簌簌落下，小女孩嚇得驚呼一聲，
九條尾巴瞬間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縮成一個毛茸茸的白球。
下一刻，異變陡生！
只見那乾涸的泉眼底部，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華。
緊接著，一股澎湃的生命氣息沖天而起。
“咕嚕……咕嚕……”
一股清澈的、蘊含著磅礴靈氣的泉水，
從泉眼底部噴湧而出，轉瞬間便形成了一道粗壯的水柱，直衝洞頂！
這口天地靈泉，復甦了！
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洞窟。
楊玄收回手掌，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發呆的小狐妖，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你看，幫你這麼大的忙，讓你重獲新生，還順手幫你修復了這口泉眼。”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這泉眼下的天地靈核，我就拿走三分之一，當做報酬，沒有問題吧？”
小狐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報酬”這個詞的含義。
天地靈核是甚麼？她不懂。
三分之一是多少？她也沒概念。
只是眼前的人看起來，不像壞人。
於是，她懵懵懂懂地點了點小腦袋。
“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楊玄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再度探手伸入泉眼之中，磅礴的靈力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
精準地探入地脈深處，抓住了那枚正在復甦的天地靈核。
“咔嚓！”
他直接取下了三分之的靈核，然後收入了自己的儲戒當中。
楊玄滿意地將天地靈核收入囊中，這東西蘊含的能量，
足以讓他的扮演進度再往前推一大截。
此時，噴湧的泉水已經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湖泊，水位正在飛速上漲。
楊玄看了一眼蜷縮在角落，抱著自己九條尾巴，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又茫然的小狐妖。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身形一動，便出現在小狐妖面前。
不等她反應，楊玄伸手一提，直接抓住了她後頸的軟肉，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小狐妖“呀”地驚呼一聲，四肢在空中亂蹬，
九條毛茸茸的尾巴也因為緊張而炸開了毛，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巨大的白色蒲公英。
“別亂動。”
楊玄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小狐妖瞬間安靜下來。
她扭過頭，那雙純淨的紫色眸子看著楊玄，裡面沒有害怕，只有滿滿的好奇。
楊玄提著她，一步邁出，身影便消失在洞窟之中。
再次出現時，已然回到了地面之上。
曾經荒蕪死寂的山谷，此刻因為地底靈泉的復甦，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乾裂的土地上，嫩綠的草芽破土而出，枯死的古樹重新抽出新枝。
一股濃郁的生命氣息與靈氣交織在一起，讓這裡變成了一片真正的洞天福地。
楊玄將小狐妖放在地上。
她踉蹌了一下，站穩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陽光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這是她在地底深處從未感受過的溫度。
狐族三姐妹看到妖皇出來，皆是喜不自勝，連忙上前檢視情況。
同時對著楊玄感謝道：“多謝前輩相助，塗山永世不會忘記您的恩情！”
楊玄淡淡點頭，“舉手之勞罷了。”
而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取回那件本就屬於孫悟空的神兵！
心念一動，楊玄的身影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那個九尾小狐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仰頭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紫色的瞳孔裡，映著那抹久久不散的金色。
……
無盡海域。
這裡是西洲域邊界最危險的禁區之一。
海域上空，終年籠罩著黑色的雷雲，紫色的閃電在雲層中穿梭，時不時劈落下來，在海面上炸開滔天巨浪。
狂風怒號，捲起的水牆高達千丈，足以輕易撕碎一艘普通的法寶飛舟。
此刻，就在這片狂暴的海域之上，一艘通體由玄鐵打造的飛舟，正在風暴中艱難地航行。
飛舟的防禦光罩在雷電與巨浪的衝擊下，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破碎。
甲板上，聚集著十幾個形態各異的妖族。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氣息萎靡，眼中充滿了絕望。
“完了，我們出不去了！”一個長著牛角的壯漢聲音發顫。
“早知道就不貪圖便宜，走這條該死的航線了！現在靈石耗盡，飛舟的防禦陣法也快撐不住了！”一個狐媚女子癱坐在地，花容失色。
“都怪那頭該死的蛟龍！它在下面追了我們三天三夜了！”
眾人正哀嚎間，飛舟猛地一震，防禦光罩上的光芒瞬間黯淡到了極點。
“轟！”
下方的海面猛然炸開，一個碩大無比的頭顱從水中探出。
那是一頭體長超過千丈的黑色蛟龍，頭生獨角，
渾身覆蓋著森冷的鱗甲，一雙燈籠大的眼睛裡，滿是殘忍與貪婪。
它張開血盆大口，腥臭的狂風撲面而來，讓飛舟上的妖族們肝膽俱裂。
“啊——！要被吃了！”
“我不想死啊！”
絕望的尖叫聲響徹甲板。
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吞噬並未到來。
就在那蛟龍即將一口將飛舟吞下之際，一道刺目的金色流光，毫無徵兆地從天際劃過。
那道流光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飛舟上的妖族們根本無法捕捉其軌跡。
他們只覺得眼前一花。
隨後，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