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漫社活動室在週末的下午總是最熱鬧的。
沈雯晴跟著小雨她們推門進去時，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和她第一次來時相比，活動室明顯“進化”了。
牆上新貼了不少海報，除了主流的熱血少年漫，多了些她熟悉的“時代眼淚”：《薔薇少女》《地獄少女》《寒蟬鳴泣之時》……靠窗的位置擺上了兩臺縫紉機，工作臺上堆滿了各種布料和半成品衣服。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的攝影區：簡易的背景布，幾盞補光燈，還有一臺看起來相當專業的單反相機架在三腳架上。
四五個男生正圍在一起，對著一件剛做好的COS服討論著甚麼。看到女生們進來，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小雨，你們回來啦？布料買到了嗎？”
“買到了買到了！”小雨把手裡的大袋子放在工作臺上，“社長呢？”
“在裡面，跟外聯部的人打電話。”眼鏡男生說著，目光落在沈雯晴身上，眼睛亮了亮，“這位就是沈學姐吧？常聽社長提起你。”
沈雯晴點點頭：“你好。”
“我叫陳默，機械系的，主要負責道具製作和攝影。”眼鏡男生介紹道，又指了指旁邊的幾個男生，“這是王銳，計算機系的，做影片剪輯和後期。這是劉浩，也是機械系的，專攻金屬道具。還有趙斌——”
“我是來追女朋友的。”一個看起來憨厚的高個子男生舉手，咧嘴笑，“不過我PS用得還行，能幫忙做設計。”
活動室裡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沈雯晴也笑了，這個社團的氛圍確實很好，自由，包容，充滿活力。
就在這時，裡間的門開了，林雨柔拿著手機走出來。看到沈雯晴，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雯晴姐！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聽說有動漫節？”沈雯晴直接問。
“對！第一屆杭州國際動漫節，五月中旬，在和平國際會展中心。”林雨柔把手機放進口袋，語氣興奮，“我剛跟組委會通完電話，咱們社可以申請一個標準展位，位置還不錯。我想著，咱們可以擺個聯合攤位——展示社裡做的COS服和道具，同時推廣你的網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開始畫簡單的示意圖：“這邊放服裝展示，這邊放道具，中間這塊可以做試穿體驗區。我還想設定一個拍照區，讓參觀者可以穿上咱們的衣服拍照，照片可以現場列印帶走，作為紀念。”
思路很清晰，考慮得也周到。沈雯晴仔細聽著，心裡快速盤算著成本、物料、人手。
“預算呢？”她問。
“展位費是兩千，社裡可以出一半。”林雨柔說，“剩下的部分，我想用社團經費和大家的集資。另外，如果能拉到贊助最好。”
沈雯晴想了想：“我出另一半展位費。另外，我可以提供二十套當季新品用於展示和試穿，再贊助五百塊作為物料費。”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歡呼。
“雯晴姐萬歲！”
“太好了！這下預算寬裕多了！”
林雨柔也露出欣喜的笑容：“謝謝雯晴姐！那咱們就這麼定了！接下來要確定參展的服裝清單，設計展位佈置，還要排練一下現場的互動流程……”
她開始分配任務，誰負責服裝整理，誰負責道具運輸，誰負責現場講解，誰負責拍照。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氣氛熱烈。
沈雯晴坐在一旁，看著這群年輕的面孔，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這場景……好像在哪裡見過。
一群大學生，擠在狹小的活動室裡，為了共同的愛好興奮地討論、策劃、爭吵、和解。牆上貼滿海報，角落裡堆滿道具，空氣裡瀰漫著青春特有的熱情和傻氣。
“現視研……”她輕聲吐出這三個字。
“甚麼？”坐在旁邊的小雨沒聽清。
“《現視研》。”沈雯晴重複道，看著滿屋子的人，“一部動畫，講的就是大學動漫社的故事。跟咱們這裡……很像。”
她這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
“《現視研》？沒看過誒，甚麼時候的動畫？”陳默推了推眼鏡。
“2004年的吧。”沈雯晴回憶著，“講的是幾個大學生組建動漫社的故事，有御宅族，有COSER，有同人畫手……跟咱們這裡差不多。”
“聽起來很有意思！”小雨眼睛發亮，“社長，咱們找來看看？”
林雨柔點頭：“好啊。對了，正好今天人齊，咱們看一集動畫放鬆一下吧？就當是動漫節前的動員會！”
大家紛紛贊同。趙斌——那個自稱“來追女朋友”的男生——自告奮勇去除錯投影儀和電腦。很快，白色的幕布上投出了電腦桌面。
“看甚麼？”趙斌問。
“《涼宮春日的憂鬱》怎麼樣？”王銳提議，“剛出的新番，聽說很有意思。”
“好啊好啊！”
“我聽說過！據說女主特別有個性！”
在一片贊同聲中，趙斌點開了影片播放器。片頭曲響起時，活動室安靜下來。
沈雯晴坐在後排，看著幕布上跳動的畫面，心裡有些恍惚。
《涼宮春日的憂鬱》……確實是2006年4月開始播放的。她差點忘了，這個時間點，正是這部後來被譽為“時代開創者”的動畫橫空出世的時候。
片頭曲結束，正片開始。春日涼宮——那個穿著校服、綁著黃色髮帶、眼神裡寫著“這個世界太無聊了”的少女——出現在螢幕上。她站在教室的講臺上，宣佈要成立“讓世界變得更有趣”的社團。
活動室裡響起輕輕的笑聲。大家都被這個特立獨行的女主吸引了。
第一話的標題是《朝比奈實玖瑠的冒險》。當那個穿著女僕裝、身材嬌小、聲音甜美的未來人朝比奈實玖瑠出現時，活動室裡響起了小小的驚呼。
“哇！這個角色好可愛！”
“女僕裝！跟李健穿的那套有點像誒！”
“不過這個更……呃，更‘突出’。”
男生們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女生們則嘻嘻哈哈地討論著服裝細節。
沈雯晴看著螢幕，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
朝比奈實玖瑠……這個角色後來成了多少人的“啟蒙老師”？又帶動了多少女僕裝和COSPLAY的熱潮？
而她的網店裡，那些日式JK風服裝的熱銷，是不是也跟這部動畫的流行有關？或者說，是同一個文化浪潮下的不同浪花？
動畫在繼續。涼宮春日拉著阿虛滿校園跑，尋找“有趣的人”加入社團。她那種不顧一切的勁頭，那種要把無聊日常打破的衝動，在螢幕裡燃燒著。
沈雯晴看著，心裡某處被輕輕觸動了。
重生四年，她一直活得很“穩”——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不做沒把握的事，不冒沒必要的險。她像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
可螢幕上的涼宮春日不是這樣。她橫衝直撞，隨心所欲，哪怕被當成怪人，也要活出自己的樣子。
那種純粹的、近乎莽撞的活力，是她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一集動畫很快播完了。片尾曲響起時，活動室裡的燈被重新開啟。大家還沉浸在劇情裡，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涼宮太帥了！我也想成立一個甚麼都乾的社團！”
“長門有希那個三無屬性也好萌……”
“朝比奈實玖瑠的女僕裝到底有幾套啊？”
林雨柔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好了好了，動畫看完了，咱們繼續討論動漫節的事。剛才說到展位佈置，我覺得……”
討論重新開始。但沈雯晴注意到，大家的狀態明顯更放鬆了，笑容更多了，眼裡的光更亮了。
這就是愛好和共鳴的力量。一群人因為喜歡同樣的東西聚在一起，分享快樂，創造快樂。簡單，純粹，珍貴。
討論進行到一半時，活動室的門被敲響了。靠門的陳默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方韞和李健。
“雯晴姐在嗎？”方韞探頭進來，看到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在。”沈雯晴起身走過去，“怎麼了？”
方韞看了看活動室裡的景象，眼睛亮了起來：“這就是動漫社？好熱鬧啊。”
她把身後的李健拉進來：“我們剛才在附近逛，李健說想來看看你們社團活動的地方，我就帶他來了。沒打擾吧？”
“沒有沒有，歡迎歡迎！”林雨柔走過來，笑著打招呼，“你是方韞吧？雯晴姐的朋友。這位是李健？哇，換了一套衣服？這套洛麗塔風格的好好看！”
李健今天換了套深藍色的洛麗塔裙裝，配白色圍裙和頭飾，妝容比昨天更精緻。被這麼多人看著，他還是有些緊張，小聲說：“你們好……”
“快來坐！”小雨熱情地招呼，“我們正在討論動漫節的事呢！你們要不要也聽聽？”
方韞拉著李健在空位坐下，聽了林雨柔的介紹，眼睛越來越亮：“動漫節？聽起來很有意思！”
“你們學校沒有類似的社團嗎？”沈雯晴問。
方韞搖頭：“完全不知道。我在餘杭師範學校，學音樂，整天不是練琴就是練聲，根本沒想過了解這些。”
她看著活動室裡充滿活力的景象，語氣裡有些羨慕：“早知道大學裡還有這樣的地方，我也……”
話沒說完，但沈雯晴聽懂了。方韞的大學生活，可能從一開始就被規劃好了——學音樂，保持優雅，等待合適的婚姻。像動漫社這種“不務正業”的地方，根本不在她的選項裡。
“那這次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參加？”林雨柔熱情邀請，“動漫節很熱鬧的，有表演，有展覽，還有很多同好。你們可以來玩，也可以幫忙——李健這身打扮，站在咱們展位肯定吸睛！”
李健的臉紅了，看向方韞。方韞想了想，然後點頭：“好啊。反正我下個學期才出國，這段時間……我想做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握住李健的手：“我們一起參加，好不好？”
李健用力點頭，眼睛裡有光。
接下來的討論更加熱烈。方韞雖然不懂動漫，但她有音樂背景，主動提出可以負責展位的背景音樂和現場表演的伴奏。李健則對服裝和化妝很有研究，答應幫忙打理展示的服裝和給試穿者化妝。
活動室裡充滿了年輕的聲音和笑聲。陳默和王銳在爭論展位背景板的顏色方案，小雨和阿靜在設計試穿體驗區的流程，趙斌在筆記本上畫著展位佈置的草圖，林雨柔在核對物料清單。
沈雯晴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切。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束中跳舞，有青春在話語間流淌。牆上涼宮春日的海報還定格在那個宣言的瞬間，而房間裡這群年輕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個世界變得更有趣一點。
這種感覺……真的很像《現視研》啊。一群普通的大學生，因為共同的愛好聚在一起，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創造著屬於自己的故事。
普通的、珍貴的、終將逝去的青春。
“雯晴姐，”林雨柔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你覺得怎麼樣？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嗎？”
沈雯晴回過神，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卻已經有領導氣質的女孩，微笑著說：“很好。你們想得很周到。”
“那就這麼定了？”林雨柔眼睛發亮，“五月的動漫節，咱們電科大動漫社，一定要閃亮登場！”
“嗯。”沈雯晴點頭，“一定會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但活動室裡的燈光溫暖明亮。討論還在繼續，笑聲不時響起。沈雯晴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看到一條未讀簡訊。
是周逸鳴發來的，只有三個字：“想你了。”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抬起頭，活動室裡，方韞正幫李調整假髮的角度，小雨和阿靜在模仿動畫裡的臺詞，陳默和王銳還在爭論不休，林雨柔微笑著看著這一切。
這是2006年的春天，杭州，一群年輕人的故事剛剛開始。
而夏天，就要來了。
沈雯晴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梧桐樹的影子在暮色中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