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在風雪和爆竹聲中匆匆過去。北疆的冬天還未走遠,杭州的早春卻已迫不及待地探出溼潤的觸角。
之後的日子裡,沈雯晴會偶爾開著皮卡到市區但就是不去找上門叫。只是一個電話過去,簡短的一句話,他就出來。如果是一個人來,兩人先去鐘點房。如果是兄妹倆,則帶著兜風,開到離瑪河市半小時的水庫附近,去追過冬的野兔。
回到杭州後,沈雯晴又恢復了那種規律的、幾乎算得上刻板的生活:上課,處理網店訂單,去郵局發貨,偶爾和周逸鳴見面。沒有了家裡的皮卡,兩人的見面地點固定在她的出租屋,時間通常選在週末的午後或夜晚。
周逸鳴警校的課程很緊,訓練也重,但他總是能擠出時間過來。有時是帶著水果或零食,有時是幾本他認為沈雯晴會感興趣的書,更多時候甚麼也不帶,只是來。來了,就安靜地待在她身邊,看她專注地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回覆顧客諮詢,更新商品資訊,處理一筆筆訂單。
有時兩人又會一起玩電腦,那臺張悅的電腦最終還是被沈雯晴原價給弄到出租屋。鍾海媚休學後,新學期轉到其他女生稍多的專業去了,宿舍那邊被隔壁宿舍的女生相互之間串聯了起來,不知奧到了新學年學校會不會重新安排宿舍並塞人進來。
他們保持著那種心照不宣的關係——親密,但不深入;熱烈,但不承諾。
兩人之間偶爾會有周曉雯的出現,周曉雯每次想要把嫂子這樣的詞或者鼓勵兩人關係時,總是被沈雯晴用眼神制止。有時在學校裡和人聊起周逸鳴和她的關係時,對外一律的說啊就是“都是哥們兒”或者“他是異父異母的兄弟”。
有次周逸鳴問起這些,沈雯晴就只說:“我們倆就當兄弟就好,反正也曾經在男廁中看過各自的小兄弟。”
周逸鳴哭笑不得,只是任由她這樣說。
這種相處模式有種奇異的平衡感,像踩在一根繃緊的鋼絲上,看似危險,卻因雙方的謹慎而暫時安穩。
沈雯晴的網店在春節期間經歷了一個小低谷——快遞停運,人們忙於走親訪友,網購需求下降。但春節過後,訂單量又迅速回升,甚至超過了節前的水平。
引爆點是她年前試探性上架的那批日式JK風服裝。
起初只是小批次進了幾款:海軍領襯衫、格紋百褶裙、針織開衫,款式簡潔,版型經過付文婷的精心調整,能很好地修飾身材。沈雯晴沒抱太大期望,畢竟這種風格在2006年初的國內市場還很邊緣。
然而,三月初的一天,後臺資料突然飆升。那款深藍色格紋百褶裙一天內賣出三十多條,海軍領襯衫也斷了碼。諮詢訊息蜂擁而至,問題五花八門:
“裙長是多少?到膝蓋嗎?”
“襯衫有刺繡款嗎?想要《薔薇少女》那種感覺的!”
“可以配領結嗎?你們有沒有配套的領結賣?”
最讓沈雯晴意外的是,不少買家在確認收貨後主動上傳了“買家秀”——照片裡的女孩們穿著她店裡的衣服,擺出各種或可愛或元氣的姿勢,有些還精心搭配了白色長襪和小皮鞋,背景是學校的教室、圖書館,甚至是櫻花樹。
這些照片被其他買家看到,又引發新一輪的購買熱情。沈雯晴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可能誤打誤撞地切入了一個正在萌芽的細分市場。
謎底在幾天後被周曉雯揭開。
那是個週日下午,周曉雯氣喘吁吁地跑到沈雯晴住處,門一開就興奮地嚷道:“雯晴姐!我們動漫社的女生都在穿你家的裙子!”
沈雯晴正在打包,聞言抬起頭:“甚麼?”
“真的!”周曉雯換了鞋衝進來,眼睛亮晶晶的,“我加入動漫社了嘛,這學期第一次活動,發現有五六個女生都穿著你店裡那款格紋裙!她們認出我是你妹妹,圍著問我能不能打折!”
沈雯晴放下手裡的膠帶:“動漫社?”
“對啊!學校是有動漫社的,三十多個人呢,一大半是女生。”周曉雯從冰箱裡拿了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社長說想請你來社團做次分享,講講服裝搭配和版型甚麼的。她們好多人都自己改衣服做COS服,但對日常服裝的版型不太懂。”
沈雯晴心念一動。她想起那些“買家秀”裡精緻的搭配和用心的拍攝,忽然明白了甚麼。
“你們社團……平時都做甚麼?”
“看動畫,討論漫畫,有時候做手工,縫COS服,也組織外拍。”周曉雯掰著手指頭數,“對了,我們社還有個QQ群,裡面好多外校的人,經常交流哪裡能買到好看的衣服……”
她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雯晴姐,我覺得這是個機會。這些女生為了買合適的衣服可捨得花錢了,但淘寶上好多店質量差,版型怪。你家的衣服版型好,她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沈雯晴沉思片刻,問:“你們社長怎麼說?”
“社長叫林雨柔,大三的,人特別好。”周曉雯連忙說,“她說如果你願意,這週末就可以來社團活動室看看,跟大家見個面。”
“好。”沈雯晴點頭,“你幫我約時間。”
週末下午,沈雯晴跟著周曉雯走進了江南理工學生活動中心三樓的一間活動室。
推開門,她有些意外。
活動室比想象中寬敞,約莫五十平米,牆上貼滿了各種動漫海報——《海賊王》《火影忍者》《死神》《鋼之鍊金術士》……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漫畫書和雜誌,角落裡堆著幾套製作精良的COS服,工作臺上散落著布料、針線和縫紉工具。
七八個女生正圍坐在長桌旁,有的在畫畫,有的在縫東西,還有兩個對著膝上型電腦討論著甚麼。看到周曉雯領著沈雯晴進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社長,這就是我姐,沈雯晴。”周曉雯介紹道,“雯晴姐,這是我們社長林雨柔。”
一個長髮及腰、氣質溫婉的女生站起來,微笑著伸出手:“沈學姐好,我是林雨柔。曉雯常提起你,說你在做服裝網店,很厲害。”
沈雯晴和她握手:“你好。聽曉雯說,大家對服裝版型很感興趣?”
“何止是感興趣!”旁邊一個短髮女生搶著說,她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活潑外向,“學姐,你店裡那款百褶裙的版型真的絕了!我臀圍96,腰圍68,居然能穿進去還不顯胖!我室友在別家買的同款,臀圍那裡繃得緊緊的,難看死了!”
另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女生也湊過來:“還有那件海軍領襯衫,領子的弧度處理得太好了!我拆了一件研究,發現省道的位置特別準,根本不是隨便抄抄的!”
沈雯晴有些驚訝:“你們會拆衣服研究版型?”
“會啊!”幾個女生異口同聲。
林雨柔笑著解釋:“動漫社很多人為了省錢或者追求還原度,都自學了縫紉。我們幾個手藝好的,還接過定製COS服的活兒。但做日常服裝確實不太在行,版型處理總是不對。”
她指了指工作臺上那件拆了一半的襯衫:“這件就是你家買的,我們拆了想學學版型,但有些地方看不懂。學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們?”
所有女孩都眼巴巴地看著沈雯晴,眼神裡是真切的求知慾。
沈雯晴看著這些年輕的、充滿熱情的面孔,心裡某個角落被觸動了。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件被拆開的襯衫,仔細看了看縫線和省道的位置。
“這裡,”她指著腋下的接縫處,“你們拆的時候注意到了嗎?這個弧度不是簡單的直線,是根據人體活動量設計的。如果這裡處理不好,抬手的時候肩部會緊繃。”
她又拿起旁邊的裙子:“百褶裙的難點不在褶子,在腰臀過渡。你們看這裡,腰省的位置和深度是計算過的,要同時照顧到腰圍和臀圍的差值,還要考慮面料厚度和垂墜感。”
女孩們圍攏過來,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沈雯晴講得很細,她把從紹興那個老闆那裡學來的東西都講了出來,從面料特性講到人體工學,從版型設計講到工藝處理。她發現,這些女孩雖然缺乏系統的服裝知識,但實踐經驗和審美直覺都很強,一點就通。
講了半個多小時,沈雯晴停下來喝了口水。林雨柔趁機說:“學姐,我們有個想法。”
“你說。”
“我們想跟你合作。”林雨柔語氣認真,“你負責設計和生產,我們負責推廣和反饋。我們社的女生可以當你的第一批‘體驗官’,試穿新品,提供修改意見,拍上身圖。我們在校園BBS、QQ群、還有和其他高校動漫社的聯誼活動裡幫你宣傳。”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不是免費的。你可以給我們內部折扣,或者按銷量給提成。我們想要好看又好穿的衣服,你想要穩定的客源和真實的反饋——這是雙贏。”
沈雯晴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女孩,心裡暗暗讚許。思路清晰,表達得當,看得出是認真思考過的。
“可以。”她點頭,“但我需要看到你們的推廣計劃和預期效果。”
“我們做了初步方案。”林雨柔從資料夾裡拿出一份手寫的計劃書,“這是我們的社團成員分佈,這是我們在各高校動漫社的聯絡人,這是BBS相關版塊的活躍度資料……”
計劃書做得相當詳細,雖然略顯稚嫩,但誠意十足。沈雯晴仔細翻看著,心裡快速盤算。
這確實是個機會。動漫社這群女孩不僅是潛在客戶,更是絕佳的“種子使用者”——她們對服裝有要求,有審美,有傳播熱情,還能提供寶貴的一手反饋。如果能建立起穩定的合作關係,對她網店的發展將是個巨大的助力。
“我同意合作。”沈雯晴合上計劃書,“但有幾個條件。”
“學姐請說。”
“第一,所有推廣內容必須真實,不能誇大宣傳。第二,體驗官要提供詳細的身材資料和穿著反饋。第三,我會根據反饋調整版型,但最終決定權在我這裡。”沈雯晴條理清晰地說,“作為回報,我可以給社團成員專屬折扣,銷售額的5%作為社團活動經費,另外定期來社團做服裝知識分享。”
林雨柔和其他幾個核心成員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用力點頭:“沒問題!”
就這樣,沈雯晴成了動漫社的“特邀顧問”。
她每週會抽出一個下午去活動室。有時是分享不同面料的特點和保養方法,有時是教她們基本的量體技巧和尺寸換算,有時是和大家一起討論新一季的設計方向。
她發現,這些女孩不僅對動漫充滿熱情,在審美和創造力上也各有特長。短髮女生小雨對色彩搭配極其敏感,雙馬尾的阿靜擅長細節裝飾,林雨柔則對版型結構有深刻的理解。她們提出的很多想法雖然天馬行空,但經過沈雯晴的專業提煉和付文婷的規範化設計,竟真的能變成可行的產品方案。
更讓沈雯晴驚喜的是,動漫社的成員們自發地、高效地成為了她的推廣渠道。她們在校園BBS動漫版塊發帖分享穿搭,在QQ群推薦店鋪,甚至在其他高校的動漫社聯誼時也不忘“安利”。很快,“晴糖小鋪”在本地高校的動漫圈子裡小有名氣,訂單量穩步增長。
周曉雯自豪地說:“雯晴姐,你現在是我們社的名人了!好多外校的女生都打聽你呢!”
沈雯晴笑著揉揉她的頭:“都是你牽的線。”
她確實感激周曉雯。這個女孩看似單純活潑,卻總能在不經意間為她開啟新的局面。
生意上的順利並沒有改變沈雯晴和周逸鳴的相處模式。他們依舊見面,依舊親密,依舊不談將來。
四月初的一個晚上,周逸鳴過來時,沈雯晴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面料樣品。他把打包好的晚飯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又進新面料了?”
“嗯,想開發一個夏季系列。”沈雯晴頭也不回,手指捻著一塊棉麻混紡的面料,“這種料子透氣性好,適合做襯衫。”
周逸鳴的下巴擱在她肩頭,呼吸拂過她的耳畔:“你很適合做這個。”
“甚麼?”
“設計,經營,和人打交道。”他的聲音低沉溫柔,“你做得很好。”
沈雯晴停下手中的動作,側過頭看他。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裡面映著她的影子。
“我有時候覺得我應該未來是做電子產品,做嵌入式開發,或者做伺服器維護這類活。”她說,“結果因為自己身材的超標做起了最麻煩的女裝市場。”
“那就證明你更有能力,”周逸鳴收緊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些,“看到這樣的你,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更加努力,不然配不上你。”
這略有撒嬌的情話和動作,讓她身體軟了一下。她恍惚了一下,然後放鬆身體靠在他懷裡,任由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遞過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良久,沈雯晴才輕聲說:“吃飯吧,菜要涼了。”
兩人坐下吃飯。周逸鳴帶的是她喜歡的杭幫菜:龍井蝦仁、東坡肉、清炒時蔬,還有兩碗米飯。他細心地挑出蝦仁裡殘留的蝦線,把肥瘦相間的肉塊夾到她碗裡。
“下週我們隊要去參加一個比武競賽。”周逸鳴忽然說,“可能會去一週。”
沈雯晴夾菜的手頓了頓:“是嘛?甚麼時候。”
“下週一。”
“嗯。”她點點頭,“注意安全。”
周逸鳴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說“你會想我嗎”,想說“我每天給你打電話”,但最終只是說:“回來給你帶南京的特產。”
“好。”
飯後,沈雯晴收拾發來的面料卡和散落整張工作臺的各種小樣和工具,周逸鳴坐在沙發上看書。到了十點鐘,她準時提醒:“你該回去了。”
周逸鳴合上書,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轉身,將她拉進懷裡,深深吻住。
這個吻比往常更用力,更長久,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沈雯晴沒有抗拒,只是仰頭回應。
分開時,兩人都有些喘。周逸鳴抵著她的額頭,低聲說:“等我回來。”
“嗯。”
門輕輕關上。沈雯晴靠在門板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良久,她才走回客廳,繼續整理那些面料樣品。
手指撫過柔軟的布料,她想起剛才那個吻裡的溫度,想起周逸鳴眼裡的剋制和渴望。
自己究竟把他當成了甚麼?明明已經完全適應了現在的女性身體,卻不自覺有時還是按照上一世的男性思維來判斷這段關係。
卻做出了小女人一般的行為,感覺自己好渣,心中總有那種非在這段關係中去支配他,報復他,狠狠玩弄他的怨念。
自己要不要答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