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下的坦誠,並未能如沈雯晴所願,將秘密的破壞力約束在最小的範圍內。相反,那秘密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以遠超她想象的速度和範圍擴散開來。王玉倩和方韞守住了承諾,沒有對任何人說起,但那個高一黃羊鎮男生散播的“陰陽人”謠言,卻彷彿自己長了腳,在知行中學女生之間隱秘而迅速地流傳、發酵。
起初只是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好奇或審視,而是帶上了明確的嫌惡、恐懼和一種高高在上的劃清界限。沈雯晴走進教室,原本湊在一起說笑的幾個女生會瞬間安靜,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若無其事地散開,卻刻意拉大了與她的物理距離。她去飲水機接水,排在前面的女生會匆忙接完,側身避開,彷彿她身上帶著甚麼不潔的東西。甚至在她發言或回答問題時,臺下也會響起一陣極其輕微、卻足夠刺耳的竊竊私語,像一群蚊子在嗡鳴。
排擠從若隱若現變得明目張膽。體育課分組時,再沒有人主動朝沈雯晴的方向邁步,每次都是老師拿著名單,再三協調後強行將她指派給人數不夠的小組,而被指派的組員臉上多半帶著不情願的漠然。女生們私下的生日聚會、週末結伴去市區逛街的邀約,從來都是私下裡偷偷傳遞訊息,204宿舍除了高倩,另外三個人的名字被心照不宣地從所有名單裡劃去。
高倩早已和 206宿舍同為城裡出身的富家女顧雯等人走得更近——她們有著相似的消費習慣,聊得來的品牌和娛樂話題,下課總能看到幾人結伴同行的身影。她從未像其他人那樣,用刻意的冷落或閒言碎語排擠沈雯晴,卻也刻意保持著距離,兩人之間的交流僅停留在宿舍日常必要的寒暄,比如“洗衣液借我用一下”“今天輪到你關窗了”,除此之外再無多餘話語,沒有爭執,也沒有溫度。
顧雯那群大小姐看沈雯晴老實肯幹活,就起鬨讓她當勞動委員,其實是想讓她包攬髒累活。結果沈雯晴不按套路來,排衛生不讓男生幫忙,累活大家平分,還不準請假代勞。她們氣壞了,背後罵她,高倩也不敢跟她走近,沈雯晴就這麼被排擠了。
最讓沈雯晴感到窒息的是廁所。女廁所本是她在校園裡最能確認自己女性身份、感到一絲安全的空間。現在,這裡成了流言踐踏尊嚴的刑場。每當她走進去,隔間裡聊天的聲音會突然壓低或停止;正在洗手池前照鏡子的女生,會從鏡子裡瞥她一眼,然後迅速垂下眼,加快動作離開;更有甚者,會故意在她附近,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她聽到的音量對同伴說:“真噁心,想到可能跟不男不女的人用同一個廁所,我就渾身不舒服。”“誰知道怎麼回事,萬一有病呢?”
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紮在她試圖構建起的、平靜的新生活上。她想起在黃羊鎮時,那些當面潑來的“人妖”、“怪物”的髒水,如今換成了更隱蔽、更陰冷的軟刀子。某種程度上,確實“文明”了些,但傷害並未減少半分。她只能緊緊抿著唇,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地完成該做的事,迅速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王玉倩和方韞也受到了牽連。當她們三人走在一起時,總能感受到背後指指點點的目光和議論。王玉倩氣得幾次想回頭理論,都被沈雯晴拉住了。“沒用的,她們不會承認。”沈雯晴的聲音很平靜,那是一種認清了現實後的疲憊的平靜。
流言終於不可避免地,從女生這邊滲透到了男生群體。男生們的反應更為直接、粗糲,也更富含青春期特有的、混雜著無知與惡意的“興趣”。
週五中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還沒完全停歇,知行中學的空氣裡已經瀰漫著週末將至的躁動。沈雯晴匆匆扒了幾口午飯,便拿著寫好的申請條,打算趕在午休前找班主任簽字,辦好週末回家的出門證。穿過略顯喧囂的走廊,她朝著教師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走去。
就在樓梯拐角人稍少些的地方,一個身影斜刺裡晃出來,擋在了她面前。不是熟悉的面孔,一個男生,頭髮染著不太均勻的黃毛,根部的黑髮已經冒出不少,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嘴裡還嚼著口香糖,眼神裡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沈雯晴有印象,是這周剛轉來隔壁班的,好像叫於剛,一來就因奇裝異服和吊兒郎當的樣子被不少老師側目。
昨日剛發的校服,混紡棉麻的運動服,當時發的時候全班唉聲一片。然而眼前這個黃毛,不到一天就能把校服穿出非主流的氣質來,想來他父母送他進來費了不少力氣。
於剛上下打量著沈雯晴,目光肆無忌憚,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喲,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沈、雯、晴?”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語氣輕佻。
沈雯晴心下一沉,不想理會,側身想繞過去。
於剛卻跟著移動,再次攔住,湊得更近,一股煙味混合著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急著走甚麼呀?聽說你以前不是女的?”他壓低聲音,卻足以讓附近零星幾個路過的學生聽到,眼裡閃爍著獵奇和挑釁的光,“哥們兒剛來就聽了好幾個版本了,可稀奇了。怎麼樣,跟咱聊聊唄,到底啥感覺?是不是……嘿嘿……”他的話語和眼神都充滿了令人極度不適的猥褻意味。
怒火“騰”地一下竄起,但沈雯晴強迫自己冷靜。跟這種明顯找事的愣頭青糾纏沒好處。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冰冷如刀,直刺於剛:“滾開。好狗不擋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厭惡。
於剛顯然沒料到對方這麼橫,愣了一瞬,隨即惱羞成怒。他覺得自己被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當眾下了面子,尤其是在他剛想立威的時候。“操!給你臉了是吧?”他臉上的輕佻瞬間被狠厲取代,“一個死人妖,跟老子在這兒裝甚麼逼?老子問你話是瞧得起你!”說著,他伸手就用力推向沈雯晴的肩膀,企圖把她推個趔趄。
沈雯晴一直繃緊的神經和身體瞬間反應。在於剛手伸過來的剎那,她不是後退,反而迎著那力道猛地一側身,同時左手迅捷地格擋開他的手臂,右手並指如刀,狠狠劈砍在於剛的手腕麻筋處!這一下又快又準,帶著她壓抑的怒火和鍛煉出的力道。
“啊!”於剛猝不及防,手腕傳來一陣痠麻劇痛,推人的動作頓時變形,整個人也因用力過猛向前踉蹌了一下。
“你他媽敢還手?!”手腕的疼痛和當眾的難堪讓於剛徹底暴怒,他吼叫著,不再留手,握緊拳頭就朝著沈雯晴的臉部砸來,勢頭兇猛。
沈雯晴瞳孔微縮,知道這一拳硬接不得。她急忙後撤半步,險險避過拳風,但於剛緊接著又一腳踹向她的小腹!這一次距離太近,難以完全躲開。沈雯晴咬牙,極限地擰轉腰身,用大腿外側承受了大部分力道,但還是被踹得悶哼一聲,向旁邊退了好幾步,撞在樓梯欄杆上,生疼。
“怪物!老子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於剛得勢不饒人,滿臉戾氣地再次撲上。
就在這時,旁邊籃球場的方向,幾個剛打完球、抱著籃球路過的本班男生聽到了動靜,探頭看來。認出是沈雯晴和那個新來的黃毛在衝突,而且沈雯晴明顯吃虧,其中兩個高個子男生立刻把球一扔,衝了過來。
“幹甚麼!住手!”
“於剛!你瘋了?!”
兩個男生力氣大,一下子插進兩人之間,一個從後面抱住還想往前衝的於剛,另一個擋在沈雯晴前面。“在學校裡打甚麼架!都鬆開!”抱住的男生用力箍住於剛的胳膊。
於剛掙扎著,紅著眼叫罵:“放開我!這死人妖先動的手!媽的,今天非……”
“誰先動的手大家有眼睛!”擋在沈雯晴前面的男生回頭喝道,他是班裡的體育委員,有些威信。
沈雯晴喘著氣,靠著欄杆站穩,臉色因疼痛和憤怒而發白,校服褲子上沾著灰,大腿外側火辣辣地疼。她死死盯著被攔住的於剛,眼神像淬了冰。
這邊的喧鬧終於引來了在附近巡視的教務處老師。老師沉著臉快步走來:“怎麼回事?!誰在打架?!”
於剛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人妖”、“怪物”,被體育委員低聲呵斥了一句。老師銳利的目光掃過明顯動了手的兩人,沈雯晴凌亂的衣衫和於剛囂張的態度都落在他眼裡。
“於剛!沈雯晴!”老師聲音嚴厲,“你們兩個,現在立刻跟我到教務處來!其他人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沈雯晴深吸一口氣,壓下腿上的疼痛和翻騰的情緒,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沒有再看於剛和周圍或好奇或複雜的目光一眼,一瘸一拐地,但脊背挺直地,跟著臉色鐵青的老師,朝著教務處方向走去。於剛也被另一個老師推搡著,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