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天的週一,沈雯晴如常早起,完成一套簡短的晨間拉伸——這是方韞教的山式站立變體,能讓她迅速清醒並找回身體的重心。鏡中的少女穿著整潔的校服,短髮利落,眼神沉靜,已看不出七天前那個初入陌生環境時隱約不安的影子。
出門之前把手洗的內衣褲都收納到了櫃子裡,一大早迅速洗完臉從宿舍出門。
晨讀課結束的鈴聲剛響,班級裡的空氣便微妙地躁動起來。進入新學校的第二週,最初的陌生感逐漸褪去,青春期特有的暗流開始湧動。
坐在第三排的瘦高個的趙峰,一個高大中帶著點痞帥的男生,趁著課間走到高倩桌前,遞過去一盒包裝精緻的進口巧克力,聲音爽朗:“高倩,我表哥從國外帶的,分給大家嚐嚐。”話雖如此,目光卻只落在高倩一人臉上。高倩微微一笑,優雅地接過,說了聲謝謝,隨手放進抽屜,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周圍幾個女生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沒過多久,一個個子不高但眉眼清秀、名叫楊欣的男生,在幾個同伴的慫恿下,有些侷促地蹭到沈雯晴桌邊。他手裡攥著兩本嶄新的《科幻世界》雜誌。
“沈雯晴,”楊欣聲音不大,帶著點書卷氣,“聽說……聽說你也喜歡看科幻?我這兒有新到的,借你看。”他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沈雯晴。
沈雯晴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她確實在課間翻過這類雜誌,被楊欣注意到了。她能感覺到對方的好感,那是一種屬於少年笨拙的試探。但她心裡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麻煩。她接過雜誌,語氣坦率得像對待任何一個同學:“謝了。我看完還你。你也喜歡阿西莫夫?”
楊欣沒想到她這麼直接地切入“科幻”主題,愣了下,連忙點頭:“對、對!我覺得他的機器人三定律特別有意思……”
“漏洞也不少,”沈雯晴接話,順手翻開一頁,指著一處設定,“比如這裡,情感模擬的邊界其實很模糊。”她完全是用以前和男同學討論技術問題的口吻在說話。
楊欣被她這專業又略帶批判性的討論給帶偏了,一時間忘了緊張,開始認真地反駁爭論起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真像兩個科幻迷在交流。最後楊欣拿著被沈雯晴圈出幾處“邏輯疑點”的雜誌,暈乎乎地回到了自己座位,心裡那點朦朧的旖旎,似乎被硬核的科幻討論沖淡了不少。
這一幕落在不同人眼裡,滋味各異。
王玉倩湊過來小聲笑:“雯晴,你可以啊,人家來借書,你給人上課。”
方韞從書本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簾,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而坐在另一組的呂欣,則和同桌李珍丹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呂欣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人聽到的聲音,輕笑著對李珍丹說:“有些人啊,就是會標新立異,明明是個女生,非要學男生那樣高談闊論,顯得自己多特別似的。也不知道是真懂,還是裝的。”李珍丹掩嘴輕笑,目光掃過沈雯晴。
沈雯晴耳朵尖,聽到了,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演算眼前的物理題,彷彿甚麼都沒聽見。心裡卻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這種基於性別刻板印象的評判,她前世就厭惡,如今身處其中,感受更為複雜。
午休時間,食堂的人流比周末多了數倍。204宿舍四人依舊坐在一起,但氣氛已與上週不同。高倩和顧雯分享著家裡新寄來的曲奇餅乾,分給王玉倩和沈雯晴時,顧雯笑著說:“嚐嚐,這可是倩倩家保姆手工做的,外面買不到。雯晴,你們那兒是不是都吃那種……特別實在的大饃?”她本意或許是找話題,但那個停頓和“實在”的形容,無意間劃出了界限。
高倩優雅地小口吃著飯,聞言輕輕拍了下顧雯:“別瞎說。”然後轉向沈雯晴,語氣溫和,“雯晴你別介意,顧雯心直口快。不過說真的,你確實挺會照顧人的,上次還幫玉倩她們提那麼多東西。咱們班女生裡,就數你最‘賢惠’了。” “賢惠”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誇讚意味。
沈雯晴嚼著飯菜,嚥下去,才淡淡說:“順手而已,談不上。”她心裡明鏡似的,高倩這話,和昨天那“男友力”的調侃一脈相承,都在試圖將她框定在某個“服務型”角色裡。
王玉倩沒聽出太多弦外之音,還點頭:“就是,雯晴是挺好的!”
下午第一節班會課,班主任宣佈了組建班委的決定。訊息一出,教室裡泛起小小的騷動。對於這群家境大多不錯、又處在渴望被關注年齡的少年少女來說,班委意味著某種認可,也是未來簡歷上或許用得著的一筆。
競選過程比想象中平淡,也暗合了已經開始形成的圈子。班長職務幾乎毫無懸念地落在了一個叫吳偉的男生頭上,他父親是本地頗有名氣的企業家,本人也長得端正,處事圓滑。學習委員則由期中考試第一名的學生擔任。文藝委員的競選稍顯活躍,高倩和另一個女生陳雅都表達了意願,最終高倩以更“大方得體”的演講和顯然更優越的外形條件勝出。顧雯撈了個組織委員,呂欣當了宣傳委員,李珍丹是生活委員……每一個職位落定,都伴隨著特定小圈子的輕微騷動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
沈雯晴全程冷眼旁觀。她對這些頭銜毫無興趣,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更不願被捲入這些幼稚的權力分配和隨之而來的瑣碎責任中。她只想安靜地學習,觀察,守護好自己內心那片天地。
“好了,現在只剩下勞動委員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名單,“有誰自願,或者大家推薦一下?”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勞動委員,顧名思義,要負責督促值日、檢查衛生,甚至可能親自動手打掃“災區”,是個實實在在的“髒活累活”。在座的學生,家境最普通的,在家恐怕也極少幹這些,更別提那些嬌生慣養的。
沈雯晴低下頭,假裝在看書,心裡默唸:別看我,別看我。
然而,事與願違。
“老師!”顧雯清脆的聲音響起,“我推薦沈雯晴!”她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彷彿在提議一件再好不過的事。
沈雯晴心裡一沉。
高倩也柔聲開口,語氣誠懇:“是啊老師,沈雯晴同學特別熱愛勞動,也很樂於助人。平時看見地上有紙屑都會主動撿起來,上次大掃除也特別賣力。而且她做事認真負責,交給她的任務肯定能完成好。”她列舉的“優點”,聽起來無可辯駁。
呂欣在一旁微笑著補充:“沈雯晴同學確實勤快,我們都看在眼裡。勞動委員需要的就是這種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她的話,將“勤快”“不怕苦累”這些標籤,穩穩地貼在了沈雯晴身上。
緊接著,又有幾個女生附和,聲音此起彼伏:
“對,沈雯晴合適!”
“她可喜歡幫忙了!”
“讓她當吧,我們放心!”
男生們大多事不關己,有些還覺得女生們說得有理——沈雯晴看起來是挺踏實能幹的。
班主任的目光投向沈雯晴:“沈雯晴同學,大家的推薦你都聽到了,你自己願意嗎?”
所有的視線都聚焦過來。沈雯晴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含義:高倩、顧雯眼中是帶著淡淡優越感的“推舉”;呂欣等人是看好戲的揶揄;王玉倩有點懵,似乎想說甚麼又沒敢說;方韞微微蹙眉,看向她的眼神裡有一絲擔憂;大部分男生是無所謂;而她自己,只覺得一股火氣從心底竄起,直衝頭頂,卻又被死死壓在喉嚨裡。
她們說得冠冕堂皇,“熱愛勞動”“勤快”“負責”,彷彿給了她天大的榮譽。可潛臺詞呢?因為她來自黃羊鎮,因為她不像她們那樣十指不沾陽春水,因為她“像個男生一樣能幹”,所以這“勞動”的帽子,合該她來戴?她那些出於基本禮貌和互助精神的舉動,成了她們將她釘在這個吃力不討好位置上的理由?高倩她們一邊享受著她的“幫助”,一邊在背後議論那是“丫鬟行為”,現在更是合力將她推上“丫鬟頭子”的位置?
沈雯晴的手指在課桌下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聲音乾澀:“我……恐怕不能勝任,學習有點跟不上,想多花點時間看書。”
“哎呀,能者多勞嘛!”顧雯快人快語,“勞動委員也不用花太多時間,大家都會配合的!對吧?”她環視四周。
“就是,雯晴你別謙虛了!”
“我們都支援你!”
附和聲再次響起,將她的推辭輕易淹沒。那場面,看似眾望所歸,實則是一場溫柔的綁架。
班主任見“民意”如此,便拍板道:“既然同學們都信任你,沈雯晴,那勞動委員就由你來擔任吧。要負起責任,做好表率。”
一錘定音。
沈雯晴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坐下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透不過氣。那一瞬間,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在這個嶄新的班級裡,因為出身,因為表現出的特質,她已經被飛快地歸類、定位,甚至被“合理”地利用了。她們並非有多大的惡意,那只是一種基於自身階層和認知的、自然而然的行為,正因為這種“自然”,才更讓她感到一種冰冷的孤立。
下課鈴響,眾人散去。高倩走過她身邊,還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幹哦,勞動委員。” 顧雯也笑嘻嘻地說:“以後班裡的衛生就靠你啦!”
王玉倩等她們走遠,才湊過來,小聲說:“雯晴,你要是不想當,剛才應該堅決點拒絕……”
沈雯晴搖搖頭,扯出一個極淡的笑:“沒事,總要有人當。” 她看到方韞收拾好書包,站在不遠處等她,眼神安靜,沒有多餘的安慰,卻奇異地讓她堵著的胸口鬆了一絲。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走出教學樓時,她看見楊欣和幾個男生在打球,生龍活虎。男生們似乎透過運動和遊戲就能簡單打成一片,界限模糊。而女生們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線,已經越織越密,越勒越緊。
“勞動委員沈雯晴,”她在心裡默唸這個新頭銜,舌尖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行吧,既然你們認為我“熱愛勞動”,那我就好好“勞動”。但這口氣,她記下了。未來的路還長,誰是丫鬟,誰又是真正的主人,還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