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清晨五點剛過，天色還是一片墨藍。沈文勤已經醒了，在臨時宿舍的硬板床上靜靜躺著。這間屋子原本是連隊的儲藏室，現在成了他一個人的住處——既不能和男生同住，也不能安排進女生宿舍，學校只好給他找了這麼個單獨的地方。
窗外傳來集合的哨聲，他利落地起身疊被。小腹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比起前幾天已經好了很多。他仔細檢查了床鋪，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才推門出去。
食堂裡已經擠滿了睡眼惺忪的學生。大鍋裡熬著稀飯，蒸籠裡是黃澄澄的玉米麵饃饃，桌上擺著幾大盤鹹菜。同學們排著隊，一邊打飯一邊興奮地議論著。
“總算不用上課了！“鄧武打著哈欠，臉上卻帶著笑，“採棉花可比做數學題有意思多了。“
“就是，“楊真附和道，“至少不用背那些該死的英語單詞了。“
沈文勤默默打好飯，找了個角落坐下。稀飯很燙，他小口小口地喝著，玉米饃饃的粗糙口感讓他不得不細嚼慢嚥。
“喲，文勤，你怎麼一個人坐這兒？“鄧武端著飯盆湊過來，不懷好意地笑著，“聽說你昨晚沒跟我們一起住？該不會是偷偷跑去女生宿舍了吧？“
周圍幾個男生鬨笑起來。楊真擠眉弄眼地說：“說不定人家有特殊待遇呢！“
沈文勤握緊了手中的勺子，指節有些發白。這時林薇和李靜也打完飯走過來，正好聽見這話。
“你們胡說甚麼呢！“林薇瞪了鄧武一眼，“文勤是特殊情況，學校給安排了單獨的房間。“
李靜也幫腔：“就是，你們別整天胡說八道。“
“甚麼特殊情況啊？“鄧武故意大聲問，“不就是個......“
“夠了！“王老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趕緊吃飯，十分鐘後集合下地！“
五點半，天色開始泛白。同學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溼了褲腳。沈文勤刻意走在隊伍末尾，不想引起更多注意。
棉田一望無際，晨霧像輕紗般籠罩著棉株。綻開的棉桃在晨曦中泛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每人兩行，都按著學號排，今天的任務量是45公斤！“王老師站在土坡上宣佈，“動作快的可以幫忙其他人，多勞多得啊！“
沈文勤繫好母親特製的拾花兜，彎腰鑽進棉壟。露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衣袖，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哎呦，我的老腰...“鄧武才摘了十分鐘就直叫苦，“這活兒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楊真笨拙地抓著棉花，接話道：“你說咱們是不是投錯胎了？要是袁巖在，現在肯定在教室裡吹風扇呢。“
提到袁巖，幾個男生都沉默了。那個憑藉家庭關係避開勞動的同學，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話題。
沈文勤沒有加入抱怨。他熟練地捏住棉桃基部，輕輕一揪，整團棉花就完整落入掌心。這樣人工採棉花可是差不多遠隔了24年，如今雖然換了一具更纖細的身體，似乎肌肉記憶卻還在，只是自己是否還如上輩子那樣比45高一點、。
“文勤，你動作真熟練。“林薇從相鄰棉壟探頭說。她穿著粉色薄外套，包著花絲巾，在棉田裡顯得格外醒目。
沈文勤“嗯“了一聲，繼續幹活。他能感覺到林薇探究的目光。
這時，鄧武又開始了：“喂，文勤，你昨晚到底睡哪兒啊？女生那邊都說沒看見你。“
楊真笑嘻嘻地接話：“該不會是......男生站左邊，女生站右邊，你站中間吧？“
幾個男生爆發出大笑。沈文勤的手指頓了一下，繼續採摘棉花，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你們有完沒完！“李靜忍不住喊道，“文勤採得比你們快多了，有功夫說閒話不如多幹點活！“
“就是，“孫曉梅也幫腔，“我昨晚翻身都疼得直叫喚，你們倒是有精神說笑。“
鄧武撇撇嘴，壓低聲音對楊真說：“裝甚麼裝，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這話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見。沈文勤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沈文勤沉默著，一路跟著節奏。漸漸的，花兜越來越重。沈文勤把花兜卸下，把水和復讀機從花兜裡拿到新的空花兜中，站了起來，重新開始站著摘棉花。
“今天你這麼快就一個花兜了？“林薇繼續追問，“怎麼做到的？我這個膜走完了菜這麼一點，你今天怎麼那麼快。“
李靜也湊過來：“是啊文勤，傳授點秘訣唄？你看我的手都被劃破了。“
沈文勤直起身，擦了擦汗。晨光中，他的面板格外白皙，與周圍同學曬黑的面孔形成對比。
“沒甚麼秘訣，“他平靜地說，“就是找準節奏，少起身休息。“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手指從底部往上捋，這樣不會漏棉絮，也不容易被劃傷，不行你們也可以改成我這樣把手套改成露指的，少受點傷。“
說著他把手套審了出來，白色線手套手指部分被剪掉後用棉線粗暴的進行縫紉，似乎是用縫紉機改的。原理類似牛仔褲的扣眼線。
幾個女生認真模仿著。李靜驚喜地說：“真的哎！文勤你真厲害！“
說著李靜問沈文勤：“你這種改的手套還有嗎？”
沈文勤從褲兜裡拿出來一雙遞給了她，“我今天額外帶了一雙。”
李靜問到：“這是你自己弄的嗎？真厲害，下次幫我弄上一些好嗎。”然後順手將手套塞到自己兜裡。
沈文勤看到李靜的拿來主義後，哭笑不得。說到：“這裡沒有縫紉機和合適的線，我就沒改幾個，你就這麼順走了？”
林薇在一旁看到後說到：“你給她都不給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我也要，回頭給我也準備兩雙。”
沈文勤說到：“你能不能不摻和了。別說這種能引起人遐想的怪話。”
鄧武看到沈文勤一旁和女生的對話。不遠處嗤笑：“娘炮就是娘炮，現在連裁縫女工都開始做了。“
楊真立即附和：“就是，摘個棉花還翹蘭花指！比女生還秀氣！“
這次沒等林薇反駁，沈文勤自己開口了：“管你們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們有事看我和她們聊天，還不如自己手上快點幹活，別到了拾棉花發錢的時候，老師不給你們發，反而要從你們那裡要學雜費。“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鄧武和楊真一時語塞。
快轉到下個膜，沈文勤的第二個拾花兜已經裝了大半。王老師路過時看了看，難得地點頭：“不錯，照這個速度，今天能超額完成。“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晨霧，將金色的光芒灑滿整片棉田。溫度開始快速上升，棉田裡的空氣變得悶熱起來。汗水從每個人的額頭滲出，沿著臉頰滑落，滴在乾涸的土地上，瞬間就被吸收殆盡。
棉田裡的氣氛卻漸漸活絡起來，但並非透過集體歌唱，而是瀰漫開一種帶著疲憊的閒散。不知是誰先掏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復讀機，卻不是用來學英語，他很騷包的把聲音外放，是張信哲的專輯。原來是一個男生從口袋裡摸出更小巧的隨身聽，直接按下了外放鍵。頓時，張信哲清亮而深情的嗓音流淌出來，是那首幾乎人人都能跟著哼唱的《過火》。“怎麼忍心讓你受折磨，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
沈文勤從花兜裡拿出自己的復讀機，把一根耳機線插到復讀機上，他戴著一邊耳機，另一邊耳機空著，垂在胸前，裡面隱隱約約傳來Beyond《海闊天空》那富有穿透力的旋律。“…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那細微的歌聲，像是他獨自對抗這枯燥勞作的精神慰藉。
“切，又放這種苦情歌！” 鄧武立刻大聲吐槽，一邊笨拙地揪著棉花，一邊怪聲怪調地模仿：“‘既然愛難分是非，就別逃避勇敢面對’… 阿哲甚麼都好，就是唱得人心裡酸溜溜的。”
“你懂甚麼？” 旁邊一個女生立刻反駁，她是張信哲的忠實歌迷，“這叫深情！哪像你們，就知道聽那些吵吵鬧鬧的。”
“就是，”另一個女生加入討論，“《信仰》才最好聽，‘愛是一種信仰，把我帶到你的身旁’… 多浪漫啊！” 她說著，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
一個平時比較活潑的男生，聽著音樂興起，忍不住扯開嗓子吼了一句《愛就一個字》的副歌：“愛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 他唱得投入，卻沒注意到王老師已經巡視到了附近。
“唱得不錯嘛！” 王老師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戲謔，“看來體力還很充沛，這片地摘完了？要不要給你再加點任務？”
那男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歌聲戛然而止。他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個人埋進棉壟裡，小聲囁嚅著：“老師，我錯了…”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王老師倒也沒真追究，只是敲打了一句：“精力用在正地方，抓緊幹活！” 便揹著手走開了。
經過這一小段插曲，大家議論的話題又從歌曲轉到了最近熱播的電視劇上。
“誒，你們昨晚看《情深深雨濛濛》了嗎？” 李靜一邊摘著棉花，一邊問旁邊的林薇和沈文勤，“何書桓到底怎麼回事啊，又在依萍和如萍之間搖擺不定，氣死我了！”
林薇嘆了口氣，臉上是標準的“劇粉”糾結表情：“我看得急死了！依萍太要強了，如萍又太軟弱。不過古巨基演的何書桓是真的帥。”
“我覺得杜飛比較可愛，” 另一個女生插嘴，“雖然老是闖禍，但是對如萍一心一意。”
鄧武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插話：“要我說，何書桓就是欠揍，腳踏兩隻船，兩個都放不下，算甚麼男人。” 他的話立刻引來女生們的一致白眼。
“你們男生懂甚麼！這就是瓊瑤劇的好看之處，這叫浪漫。” 李靜沒好氣地回敬。
沈文勤說到：“何書桓那種是選擇困難，貼上來的畢竟太多了。我覺得像是杜飛那種，嗯~我願稱之為舔狗。他對女生越好，反而女生覺得利索當然，把他的追求當成是理所當然然後就忽視他。如萍以後要是感動跟了他，最終可能還偷偷和書桓來往。東食西宿嘛，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文勤話音剛落，不僅李靜愣住了，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林薇和其他幾個女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棉田裡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只有遠處復讀機裡隱約傳來的歌聲。
李靜最先反應過來，誇張地抱著手臂搓了搓，彷彿起了雞皮疙瘩：“咦~沈文勤，你…你這想法也太…太那個了吧！心思好骯髒啊！把人家好好的愛情故事說得這麼現實！”她嘴上說著“骯髒”，眼睛裡卻閃爍著好奇和探究的光芒，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追問：“快，老實交代，你以後要是談戀愛，會變成何書桓那樣的，還是…還是你說的那種‘舔狗’？”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連旁邊棉壟的鄧武和楊真都偷偷放慢了動作，顯然在等著聽他的回答。林薇更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嘴唇不自覺地抿緊了，似乎這個答案對她至關重要。
沈文勤被幾道目光聚焦，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時感慨，把前世在網上看過的那些情感分析和現實中的殘酷教訓順口說了出來，完全不符合他現在十五歲少年的人設。他心下微窘，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採摘眼前的棉花，彷彿那棉桃裡藏著金子。
“我？”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感，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答，“我現在這樣，有甚麼以後可談。”他輕輕抖落棉花上沾著的一片碎葉，意有所指，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漣漪。李靜張了張嘴，想起他的特殊情況，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臉上閃過一絲懊惱，覺得自己可能問錯了問題。其他女生也面面相覷，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林薇的眼中卻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心疼，有了然，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她立刻開口，試圖把話題拉回安全區，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嗔怪：“就是，李靜你問的甚麼問題！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勞動和學習，對吧，文勤？再說了，電視劇都是編的，生活裡哪來那麼多何書桓和杜飛。”
她這話既像是為沈文勤解圍，又像是在對自己強調著甚麼。
“對對對，”李靜也趕緊順著臺階下，試圖挽回氣氛，“還是薇薇說得對。不過文勤啊，你剛才說的‘東食西宿’是甚麼意思啊？聽著怪高階的。”
沈文勤心裡鬆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些，簡單地解釋道：“就是一個古時候的成語，大意是…齊國有個女子，到了嫁人的時候，一邊是富裕但是長得矮胖的富商，一邊是窮苦但是用功努力的俊秀才。家人問她怎麼選擇的時候，她說她希望到東邊胖商人的家裡吃飯，然後晚上去西邊窮秀才的床上睡，兩邊都不想放棄。”
“哦——”幾個女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看向沈文勤的眼神裡又多了點別的東西，彷彿在說“你懂得還真多”。
鄧武在一旁嗤笑一聲，大概是覺得剛才的氣氛有點沉悶，又想彰視訊記憶體在感，插嘴道：“要我說，管他何書桓還是杜飛，有錢才是硬道理。你看人家袁巖，以後還用愁這個？”
沈文勤說到：“人家那是高富帥，行事再霸道些，那叫霸總。有的是女人倒貼，倒是你虎頭虎腦的，別被他給利用了，多想想你自己的事情。”
鄧武被沈文勤這不軟不硬的一釘子碰回來，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梗著脖子，想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只能悻悻地嘟囔了一句：“要你管！說得好像你多懂似的……”
旁邊的楊真趕緊拉了拉他，示意他少說兩句。氣氛一時間又有些凝滯。
李靜眼珠一轉，立刻笑著打圓場：“哎呀，說著電視劇怎麼扯這麼遠啦！不過文勤你懂得是真多，連古時候的成語故事都知道得這麼清楚。”她這話既誇了沈文勤，又把話題輕巧地撥開了。
林薇也適時地接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就是，有些人自己腦子裡天天想著錢啊權的，還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她沒指名道姓，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鄧武，意思不言而喻。
鄧武被兩個女生一唱一和地擠兌，臉上更掛不住了，憋了半天，才梗著脖子衝著沈文勤來了一句：“我虎頭虎腦怎麼了？至少我是個堂堂正正的男的！總比某些不男不女的……”
“鄧武！”
他話還沒說完，林薇和李靜幾乎同時厲聲喝止。林薇更是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掉落的幾團棉花，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樣刮向鄧武，聲音壓得低卻充滿警告：“你嘴裡放乾淨點！不會說話就閉嘴幹活！”
李靜也氣得臉頰鼓鼓的，瞪著鄧武。
沈文勤摘棉花的動作頓了頓，握著棉花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他沒有抬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可能翻湧的情緒。周圍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同學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碌，沒人敢接鄧武這話。
鄧武被林薇吼得一縮，也意識到自己失言，觸犯了某種無形的禁忌。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敢把剩下的話說完，訕訕地轉過身，把怒氣都發洩在了棉花上，用力地揪扯著，嘴裡不清不楚地罵咧著。
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沈文勤才緩緩直起腰，像是沒事人一樣，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個充滿惡意的詞彙從未出現。他看向李靜，接上了她之前誇讚的話頭，輕聲道：“沒甚麼，只是……以前在舊書攤看雜書，偶然看到的。”
沈文勤說完默默地把另外一邊的耳機插入耳朵，不再繼續回李靜的話。手中的動作沒有絲毫減慢。Beyond的旋律還在他耳畔迴響，與身邊關於愛恨情仇的流行歌曲、電視劇話題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