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倆剛過半歲的“混世魔王”程望舒和程牧野開始鬧妖了。
以往一口就能把倆小祖宗哄得眉開眼笑的母乳,這陣子就像是不頂飽的白開水。
剛喂完沒兩小時就開始嚎。
大的那個,嗓門能把別墅頂上的琉璃瓦給震碎了;
小的就在人耳朵邊上哼哼,鈍刀子割肉,更折磨人。
程昱算是徹底魔怔了。
一天天的,大名鼎鼎的程總,公司不去,幾十億的專案也不看。
就窩在一樓幾百平的豪華客廳裡,跟要把誰祖墳挖了似的,死磕花高價空運回來的書。
《哈佛教授談輔食新增》、《嬰幼兒微量元素寶典》、《這口奶該不該斷?》。
書鋪了一地。
程昱穿著個真絲睡袍,頭髮抓得跟剛被雷劈過的雞窩似的,鼻樑上還架著個防藍光的金絲邊眼鏡。
左手拿紅筆,右手敲著電子算盤,嘴裡唸唸有詞:
“這不對啊……書上說了,第一口得補鐵。
瑞士高鐵米粉含鐵量是每百克6.8毫克,但要是混著胡蘿蔔泥吃,會不會草酸過高影響鈣吸收?”
沈瑤剛從公司回來,手裡提著愛馬仕,高跟鞋一甩,看見這場面,頭都要炸了。
“程總,您這是要在咱家客廳考研呢?還是打算去醫學院掛牌坐診?”
沈瑤一屁股陷在幾萬塊的真皮沙發裡,毫無形象地癱著。
“你不懂!”
程昱頭也不抬,神情嚴肅,像是要簽署一份決定程氏生死的併購案,“這叫資料模型!是精密科學!
陳鋒!陳鋒人呢?!德國實驗室回郵件沒?
胡蘿蔔的農藥殘留分析怎麼還不到?!”
陳鋒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從開放式廚房後面探出個腦袋,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老闆,兩分鐘前剛發出去的郵件,人家德國人這會兒還在睡覺呢……”
“把他們叫醒!睡個屁!”程昱真急眼了,“我兒子都要餓死了!”
“砰!”
一聲巨響。
客廳實木雕花的大門,被一隻穿布鞋的腳極其粗暴地踹開了。
李紅梅手裡提著兩隻還在撲騰的土雞,腋下夾著個編織袋,風風火火地闖進來。
看見這一地的書,還有滿臉焦慮,快要神經衰弱的女婿,老太太眉毛一挑,嫌棄得連白眼都懶得翻。
“餓死個球!”
李紅梅把土雞往陳鋒懷裡一塞,陳特助手忙腳亂接過。
老太太一腳把《微量元素寶典》給踢到沙發底下去。
“就這點事兒,把你這大男人愁得要上吊?”
李紅梅拍了拍編織袋,裡面嘩啦嘩啦響。
“收起你那些洋玩意兒。”
她走到兩張正在“哇哇”大哭的嬰兒床邊,粗糙的大手在倆孩子屁股上一拍。
“都給姥姥閉嘴!聽著煩人!”
奇了怪了。
剛才怎麼哄都不行的主兒,被這一拍,愣是憋回去了,瞪著兩雙掛著淚珠子的大眼睛,瞅著眼前這個霸氣的老太太。
“媽,這不行啊!這得講科學依據……”程昱還要掙扎。
“據個屁!”
李紅梅把袖子一擼,露出常年幹活練出來的手臂。
“書是死的,娃是活的!
肚子裡也沒裝晶片,哪知道啥幾毫克幾毫克?他那個腸子胃,自己心裡有數!”
她把編織袋往茶几上一倒。
“嘩啦——”
白花花顆粒飽滿,甚至還帶著股剛脫殼清新味兒的大米。
不是包裝得像要送去拍賣行的精裝米,就是普普通通的米,還摻著幾個沒挑乾淨的稻殼。
“第一口輔食,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
李紅梅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臉陶醉,“就用這個。
咱們老家地裡剛下來的新米,把‘米油’熬出來,比啥都養人!最護脾胃氣!”
程昱這回沒敢直接頂嘴。
但他的眼睛盯著帶著灰的米,就像是在看裝著核廢料的桶。
潔癖症加上強迫症,瞬間犯了。
趁著李紅梅拿著米進廚房的空檔,程昱一把揪住正在拔雞毛的陳鋒領帶,壓低了嗓子,眼神陰鷙可怕。
“陳鋒。”
“現在,立刻,馬上。”
“讓有機農業基地的專家,把這米的來源地給我翻個底朝天!”
“我要看土壤重金屬報告!水質監測報告!
哪怕是這塊地裡要是去年路過一條野狗撒了泡尿,我都得知道狗是不是打了狂犬疫苗!”
陳鋒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家老闆已經徹底瘋了。
“是是是!我這就去!”
十分鐘後。
號稱京城造價最高的智慧廚房裡,關於“米糊”的巔峰對決拉開了。
程昱穿著隔離服,沒錯,為了監督他還專門換了一身,舉著測溫槍,旁邊平板上跳動著陳鋒發回來的實時監測資料。
【土壤pH值:6.8(完美)】
【水源:深層地下礦泉水脈(極淨)】
【農殘:未檢出。】
看著比國賓館特供還要乾淨的報告,程昱一直提著的心,這才稍微落回了肚子裡。
但嘴上還硬著:“資料雖然及格了,但這火候……電磁爐不是更能控溫嗎?”
“邊兒去!”
李紅梅也沒用好幾萬的破壁機,從破布袋裡掏出一個老古董,那種老式的石頭的研磨小缽。
她把泡了半小時的米,用木槌一點一點地搗碎。
動作不快,但是特別有韻律。
“篤、篤、篤。”
米粒在石缽裡碎成了最細膩的漿。
然後,砂鍋坐上了火。
沒用甚麼複雜的程式,就是水開,下米漿,然後小火慢燉。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順著砂鍋小孔飄了出來。
不像是奶味那麼膩,也不像是那些高階食材霸道。
就是糧食被熬透了之後散發出來的原始甜香。
香味兒一出來。
別說孩子了,沈瑤肚子都“咕嚕”響了一聲。
她也不端著女總裁的架子了,湊到鍋邊吸了吸鼻子:“媽……這也太香了,這上面這一層……”
“這就是米油!”
李紅梅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層像是琥珀一樣、泛著油光的濃湯給撇出來,“這是米的魂兒!
給孩子吃這個,以後身子骨壯得跟牛犢子似的!”
客廳裡。
程望舒坐在定製的高腳椅上,脖子上圍著迪奧的小圍兜,手裡還抓著空氣。
李紅梅吹了吹勺子裡的米糊,感覺溫溫的正好,才遞過去。
“來,乖囡囡,張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昱的手緊緊攥著陳鋒的胳膊,掐得陳特助翻白眼。
要是孩子不吃,或者吐出來……
程望舒鼻子動了動。
小嘴一張。
“啊嗚。”
一勺米糊滑了進去。
一秒。
兩秒。
本來還有點不耐煩的大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驚喜,像是發現新大陸!
她都沒怎麼吞嚥,嘴一咂吧,小身子激動得亂顫,小胖手著急地去拍桌板。
“啊!啊!”(還要!)
隔壁的程牧野小朋友更絕。
他本來是個高冷的性子,一般不張嘴。
結果一看見姐姐餓狼撲食的樣,他也急了,小腿在椅子上一頓亂蹬,恨不得直接把臉埋進碗裡。
“嘿!真是奇了!”
程昱鬆開了快被他掐斷氣的陳鋒,眼睛瞪得比燈泡還大。
“那些個甚麼五星大廚調的營養餐他們聞都不聞,這把白米……”
“吃!”
“吃得那叫一個香!”
“慢點慢點!”
李紅梅一臉得意,看著倆狼吞虎嚥的小外孫,心裡美啊,比中了五百萬還舒坦。
“記著了啊。”
老太太一邊喂,一邊還沒忘了給這個“有點迷信科學”的女婿上課。
“這就叫開胃。”
“過兩天呢,要一點一點加。”
“今兒蒸點南瓜,是面的,好吞。你就加指甲蓋那麼點,攪進去。”
“吃了看他倆拉的臭臭。
要是顏色正,沒那些稀里光湯的,那就說明肚子認賬了!”
“再加甚麼胡蘿蔔、小青菜,都得這麼來。”
程昱趕緊掏出小本本,頭點得跟搗蒜似的,手裡的筆記得飛快,恨不得把老太太每一個字都鑲金邊裱起來。
“那……媽,這個斷奶呢?”
程昱最怕這個。
書上說斷奶是母子分離焦慮,孩子能哭三天三夜,嗓子都能哭劈了。
李紅梅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分離個屁。”
“你頓頓給他吃肉、吃蛋,肚子裡油水足足的。”
“他玩累了,晚上往床上一趴,就是呼呼大睡。”
“半夜不醒,自然就不惦記那口奶了。”
“這就叫順其自然。”
“誰跟你似的,非得定個日子,奶頭塗上辣椒水?那不是缺德帶冒煙嗎?”
程昱臉紅一陣白一陣。
塗辣椒水這事兒,還真是書上某個專家提的“各種極端療法”之一,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採購點魔鬼椒呢。
這會兒聽了老太太這話。
簡直如醍醐灌頂!
看著兩個小祖宗把一小碗沒有任何調料的米糊吃得乾乾淨淨,還意猶未盡地舔嘴巴。
沒有過敏。
沒有紅疹。
只有兩個紅撲撲、滿足到發亮的小臉蛋。
程昱此刻看著正拿手帕給孩子擦嘴、一臉慈愛的岳母。
突然冒出了比發現大金礦還要狂熱的光!
程昱猛地一拍真皮沙發。
“瑤瑤!你聽聽!媽剛才說的是甚麼?是‘順其自然’!”
沈瑤正吃著剩的那點米糊,覺著真甜。
“你有病啊一驚一乍的?”
程昱跟被電流擊中了天靈蓋似的。
他幾步竄到岳母身邊,沒顧及形象,當場單膝跪地。
李紅梅嚇了一跳,手裡的帕子差點掉了:“幹啥?我可沒壓歲錢給你!”
程昱的神情比向沈瑤求婚還要莊重三分。
“媽。”
“我這兒,有個上千億的大生意。”
“想請您出個山。”
沈瑤眉毛一挑,商業雷達動了,“你是想把那個甚麼……‘Yao & Babies’?”
“聰明!”
程昱打了個響指。
“現在市面上,全是進口、科技、配方、新增。”
“就是工業流水線的味兒!是焦慮稅!”
程昱站起來,在屋裡轉開了圈,氣場全開。
“我要另闢蹊徑!”
“我要做‘媽媽的土方子’!”
“呸!這名不好聽!”
“叫‘東方傳承·自然系列’!”
程昱手指著空了的砂鍋。
“這米,就是咱們品牌的核心!叫‘可以喝的璞玉’!”
“甚麼亂七八糟的新增劑都不要!”
“主打就是個土裡長出來的,媽手裡熬出來的!”
他看向聽得一愣一愣的李紅梅。
“媽。”
“聘書明天我就讓人做出來。”
“Yao & Babies首席育兒顧問兼終身榮譽監事!”
“年薪……”
程昱看了一眼沈瑤,咬了咬牙,下血本了。
“隨便您填!”
“只要您以後把這種‘順其自然’的方子,多給陳鋒講講!”
“咱們要用這根兒裡的華夏智慧!”
“去把國外那些假洋鬼子牌子,給徹底幹翻!”
李紅梅就聽了個大概。
別的沒聽懂,就聽懂了那一句“幹翻洋鬼子”。
老太太精神頭立馬來了!
她把手裡沾了小外孫口水的手帕往桌上一拍!
村口情報中心大統領的氣勢,拿出來了!
“行!”
“這活兒,媽接了!”
“早就看不慣那些騙人的玩意兒了!”
“我就給你們露幾手!”
“讓那些洋鬼子看看,甚麼叫把你從內到外都給養舒坦了!”
夕陽西下。
屋子裡滿是糧食香氣。
沈瑤看著正湊在一起的倆人,一個滿嘴商業術語規劃藍圖,一個滿口土話傳授秘籍。
她忍不住笑了,比手裡剛簽下來的百億合同還要滿足。
誰能想到呢?
豪門裡最頂級的“奢侈品”。
到頭來,竟然就是這一碗簡簡單單、熬出了油花兒的白米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