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捻起沉甸甸的紅絲絨喜帖，指腹摩挲著上面用金線繡出的繁複花紋。
動作很慢，很輕。
程昱揮手讓所有激動到快要昏厥的員工下班，自己則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從身後擁住她。
下巴懶洋洋地擱在她毛茸茸的發頂，看著她手裡那抹扎眼的紅。
“誰的？”
他的聲音帶著剛經歷過一場酣暢淋漓勝利的沙啞，聽得人耳朵發癢。
沈瑤沒說話，只是緩緩地開啟了請柬。
燙金的內頁上，兩行娟秀的楷書，像兩隻歸巢的燕子，溫婉又安靜地停在那裡。
【新郎：陳志明】
【新娘：王曉涵】
王曉涵。
沈瑤大學時代，跟她關係最好的姐妹。
會在她發燒時半夜爬起來給她倒水。
會在她為了第一筆“創業”資金愁得掉頭髮時，把自己的全部生活費都塞給她的好閨蜜。
沈瑤眼底的冰冷與銳利，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塵封了許久，重新被陽光照耀到的溫暖。
“程昱，”
她側過頭，仰起小臉，眼底漾開了一片真切的笑意，“我們去參加一場婚禮吧。”
……
婚禮的地點，沒有選在京城動輒百萬的奢華酒店。
而是在郊區一家小眾的草坪莊園裡。
規模不大，卻被佈置得處處透著用心和溫馨。
白色的玫瑰，綠色的藤蔓，香檳色的氣球，空氣裡都飄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沈瑤推掉了接下來一週所有的應酬和會議，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個假。
她今天穿得很低調，一件米色的羊絨長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系的大衣，長髮隨意地披散著。
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褪去了女王的鋒芒，只剩下鄰家女孩般的溫柔與恬靜。
程昱更是簡單，黑色高領毛衣配休閒褲，臉上架著副金絲眼鏡。
若沒有怎麼都藏不住的矜貴氣場，看起來，就像個陪女朋友來參加婚禮的清雋學長。
兩人把車停在很遠的地方，像所有普通的賓客一樣，步行著走進了會場。
“瑤瑤！”
剛簽完到，一聲又驚又喜的尖叫，就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沈瑤尋聲望去，笑了。
李夢，她們宿舍的另一個姐妹，正穿著伴娘服，提著裙襬一臉不敢置信地朝她衝了過來！
“我的天！瑤瑤！真的是你！你個沒良心的！畢業以後就人間蒸發了是吧！”
“我還以為這輩子只能在財經新聞的頭版頭條上瞻仰你了！”
兩個女孩嘰嘰喳喳地抱在一起，又笑又叫，彷彿又回到了當年擁擠又熱鬧的四人宿舍。
程昱就站在一旁，看著平日裡能讓董事會所有高管都大氣不敢喘的太太，此刻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金絲眼鏡下的眼眸裡，全是藏不住的溫柔。
“曉涵這丫頭，也太能藏了！”
李夢挽著沈瑤的胳膊，壓低了聲音開始八卦，“跟陳志明那小子，從大四就在一起了！硬是瞞了咱們這麼多年！”
“聽曉涵說，陳志明為了配得上她，在並夕夕拼了命地幹，還用業餘時間完成了碩士學業！！”
陳志明。
曾經跟她有過些許爭執的，耿直又努力的青年。
原來，他和曉涵已經相伴著走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
從一無所有的校園，到這座冰冷又現實的繁華都市。
挺好。
婚禮儀式開始。
當王曉涵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自己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穿著筆挺西裝，眼眶通紅的男人時。
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也沒有浮誇的環節。
只有兩個相愛的人，在所有親朋好友的見證下，交換戒指，笨拙又深情地親吻著對方。
沈瑤坐在賓客席裡，看著臺上那對璧人，看著自己的好姐妹，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歸宿。
眼眶不知不覺地就紅了。
婚禮進行到最高潮的環節，是雙方家長上臺致辭。
陳志明的媽媽，一個看起來就很質樸的農村婦女，穿著一身嶄新的大紅外套，侷促地走上了臺。
她一輩子生活在甘肅的黃土地上，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城裡人”。
她因為緊張，雙手緊緊地攥著話筒，指節都泛白了。
“大……大家好……”
她一開口，就是一股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話，聲音都在發抖。
“我……我是志明的媽，我……我沒啥文化，不會說啥好聽的話……”
臺下，傳來一陣善意的低笑。
老人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早已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兒子身上。
“我這輩子……沒給過俺娃啥好東西……”
她的聲音瞬間就哽咽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滾落下來！
“他爸走得早，是我一個人，靠著幾畝薄地，把他拉扯大的。
娃懂事，從小就知道心疼我，拼了命地念書，考到了京城來……”
“他剛畢業那會兒，天天吃泡麵，住地下室，冬天連暖氣都捨不得開。
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還騙我說，媽，京城好得很，我頓頓都有肉吃……”
說到這裡，老人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捂著嘴，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臺下的王曉涵早已哭花了妝，撲進了陳志明的懷裡！
不管陳志明年輕時的所作所為如何，沈瑤也沒必要在他母親面前打破他“老實本分”的兒子形象。
整個會場，都被一股巨大的酸楚與感動緊緊地包裹著！
“後來俺娃時來運轉，進了一家好公司，遇到了一位好領導……”
老人擦了擦眼淚，目光在臺下的人群裡，努力地搜尋著。
最後，她像是終於找到了目標，對著沈瑤的方向，滿含感激！
“我聽娃說，那位領導，姓沈，是個年紀輕輕的女老闆，可有本事了！”
“是她！是她給了俺娃一個在京城城裡，能挺直腰桿活下去的機會！
讓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娶上這麼好的媳婦！”
“沈總，俺們全家，都謝謝你！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
沈瑤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
她當初的決定，真的改變了一個普通家庭的命運。
原來，那些冷冰冰的商業版圖背後，是一個母親最質樸也最滾燙的感激！
程昱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將她冰涼的小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他沒說話。
只是用盛滿驕傲與疼惜的眼眸，安靜地看著她。
……
喧囂散盡，賓客離場。
沈瑤拉著早已哭成了小花貓的王曉涵，走到了莊園一個僻靜的角落。
“好啦，別哭了，妝都花了，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沈瑤一邊笑著，一邊拿出紙巾，笨拙地，替她擦著眼淚。
“瑤瑤……”
王曉涵的眼睛又紅又腫，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真沒想到你會來……還有你家那位，也太帥了吧……”
“說甚麼呢？”
沈瑤被她逗笑了，不輕不重地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她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紅色絲絨盒子。
沒有說甚麼祝福的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將盒子塞進了王曉涵的手裡。
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遞過去一顆糖。
“拿著，新婚禮物。”
王曉涵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入手，卻覺得分量有些不對勁。
她狐疑地開啟了盒子。
下一秒！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瞳孔驟然收縮！
盒子裡面，沒有鑽石，沒有珠寶！
只有一串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鑰匙，和一本……
紅得刺眼的房產證！！！
“瑤瑤……你這是……”
王曉涵的聲音，都在發抖！
她顫抖著手，拿起那本對所有“北漂”來說都重如千鈞的紅本本！
當她看清上面位址列裡那串熟悉又陌生的地名時！
【京城市，東城區，XX衚衕……】
二……
二環內？！
還是精裝修的三居室？！
王曉涵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正對著她笑得一臉雲淡風輕的好姐妹！
“瑤瑤！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我絕對不能要！”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把手裡的東西推回去！
“拿著。”
沈瑤卻按住了她的手。
她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施捨，只有最真誠的祝福。
“曉涵，還記得嗎？
大二那年冬天，我生病住院，交不起醫藥費，是你，把準備給你媽買新棉襖的錢，都給了我。”
“在京城買套房，對你和陳志明來說，或許要奮鬥半輩子。”
“對我來說……”
沈瑤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女王漫不經心的霸氣。
“不過是，少看一部爛電影的事兒。”
“你們倆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飯的人，別把青春和精力都浪費在跟房東扯皮上。”
“拿著它，好好過日子。”
她頓了頓，輕輕地抱了抱早已泣不成聲的姐妹。
“這是你該得的。”
“新婚快樂。”
不遠處，程昱安靜地倚在車旁，看著兩個緊緊相擁的女孩。
看著自己的妻子，用她的方式守護著她生命裡珍視的東西。
他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他愛到了骨子裡的沈瑤。
永遠，都那麼仗義，那麼善良，那麼……
閃閃發光。
婚禮結束後，兩人的生活重歸平靜。
“瑤璟資本”的第一炮，打得太過響亮。
以至於整個京圈的風投界，都暫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觀望期。
沒人敢再輕易地拿著那些不入流的專案，來這位神秘的女王面前班門弄斧。
而沈瑤的商業版圖裡，除了這個剛剛成立，讓她玩得不亦樂乎的新公司。
還有一塊，曾經讓她投入了無數心血與熱情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