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第二天,當清晨的陽光剛剛染紅天際,沈瑤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李紅梅帶著幾分睡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親切又溫暖。
“喂?瑤瑤?這麼早啊,是不是沒蓋好被子,凍著了?”
一句話,就讓沈瑤的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底翻湧的情緒壓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軟糯。
“媽,今年過年,您來京城吧。
我跟……程昱,一起陪您過。”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久到沈瑤以為訊號斷了。
“瑤瑤啊,”
李紅梅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親暱,反而帶上了小心翼翼,幾乎是卑微的疏離,“京城那種地方……我就不去了吧。”
沈瑤的心猛地一沉。
“為甚麼?”
“嗐,我一個鄉下老太婆,啥也不懂,去了……去了不是給你丟人嗎?”
李紅梅的笑聲乾巴巴的,充滿了窘迫,“你們小兩口好好過就行,媽在家裡,跟你爸也挺好的。
你放心,你爸現在可寶貝我了,甚麼活兒都不讓我幹呢!”
她努力地描繪著自己的生活有多好,試圖讓女兒安心。
可話語裡隱藏不住的自卑與不安,狠狠地扎進了沈瑤的心窩。
丟人。
這兩個字讓沈瑤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知道,母親不是怕別的。
是怕“醫院護工”的身份,怕自己年輕時當過“小太妹”的過往,會成為她這個剛剛在豪門站穩腳跟的女兒身上,一個洗不掉的汙點。
怕自己會成為京圈貴婦們,在下午茶聚會上用來嘲笑沈瑤的談資!
“媽,您說的這是甚麼話?”
沈瑤的鼻尖發酸,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您是我媽,您來女兒家過年,天經地義!
誰敢說您半個字?”
“瑤瑤,媽知道你孝順……”
李紅梅還在推脫,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可媽是真的……真的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們那種地方,吃飯的規矩肯定多吧?
我連刀叉都不會用……到時候在飯桌上給你出洋相,人家怎麼看你啊?”
“媽……”
沈瑤還想說甚麼,可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了。
她可以跟全世界為敵,可以把華爾街攪得天翻地覆,可以把羅斯家族的繼承人送進監獄。
可面對自己母親這種源自骨血,刻進靈魂裡的自卑,她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就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隻滾燙的大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溫柔又強勢地拿過了她手中的手機。
程昱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醒了。
他赤著上身,靠在床頭,身上還殘留著昨夜瘋狂的痕跡。
漆黑的眼眸裡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濛,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和……讓人心安的沉穩。
他甚至都沒開擴音。
只是將手機,放到了自己嘴邊。
他對著電話那頭的岳母,緩緩地說道:
“媽。”
電話那頭的李紅梅瞬間就屏住了呼吸!
“我是程昱。”
“瑤瑤想您了。”
“我也想您。”
“您不來,”
“這個家,”
“年,就過得不完整。”
……
許久。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再也忍不住的細微啜泣聲。
程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結束通話電話,翻身下床,拿起了自己的另一部私人手機,直接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聲音恢復了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冷靜和高效。
“派灣流G700去接我岳母,立刻。”
“安保,提到最高階別。”
“另外,通知我媽,下午三點跟我一起去機場。”
……
三個小時後。
一架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灣流G700私人飛機,平穩地降落在京城國際機場的VIP停機坪上。
艙門緩緩開啟。
李紅梅穿著一身她壓箱底的,最好也最體面的深藍色呢子大衣,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個已經有些褪色的舊皮包,侷促不安地從舷梯上走了下來。
飛機上的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鬆軟得能陷進去的真皮沙發,笑得比空姐還甜的專屬服務員,還有那盤她根本叫不上名字,只覺得比黃金還貴的水果……
這一切,都讓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皇宮的鄉下老太太,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直到她的腳真正踩在了京城這片土地上。
凜冽的寒風,吹在她那張因為緊張而漲紅的臉上。
直到她看到……
看到停機坪不遠處朝她飛奔而來,她心心念唸的女兒時,懸了一路的心才“咚”的一聲落回了原地。
“媽!”
沈瑤像只乳燕投林,一把就撲進了李紅梅的懷裡!
她甚麼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這個給了她生命的女人,貪婪地呼吸著母親身上讓她無比安心的味道。
“哎喲,我的傻孩子。”
李紅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一邊拍著女兒的背,一邊嗔怪道,“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快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她正想拉著女兒好好端詳一下。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越過了女兒的肩膀,看到了正緩步朝著她們走來的男人。
程昱。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羊絨大衣,襯得他本就高大的身軀,愈發挺拔如松。
李紅梅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破舊的皮包,緊張得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可還沒等她想好,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一個她做夢都想不到的人,從程昱的身後緩緩地走了出來。
林雅。
這位在電視財經頻道里,才能偶爾瞥見一眼的,京圈最頂級的貴婦,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身上穿著一件高定的香奈兒白色軟呢套裝,脖子上戴著一串溫潤的珍珠項鍊,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畫著精緻得體的妝容。
她像一朵不染凡塵,開在雲端上的白玉蘭。
高貴,典雅,遙不可及。
李紅梅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把自己因為常年做粗活而佈滿老繭的手往身後藏!
她完了。
這副樣子,肯定給瑤瑤丟臉丟到家了!
就在她窘迫得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時——
林雅,動了。
她臉上帶著一抹溫婉真誠的笑容,主動地朝著她走了過來。
然後,在李紅梅震驚呆滯的目光中。
她伸出了戴著鴿子蛋鑽戒,保養得像上好羊脂玉一般的手,自然地握住了李紅梅粗糙的手!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在這一刻,透過這最直接的肢體接觸碰撞在了一起!
“親家母。”
林雅開口了。
聲音溫婉動聽,像山澗裡流淌的清泉。
“一路辛苦了。”
李紅梅徹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寫滿善意的貴婦人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雅卻像是沒看到她的失態一般,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她看了一眼旁邊同樣眼眶泛紅的沈瑤,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早就想讓您來京城聚聚了。”
“瑤瑤這孩子……”
她頓了頓,目光裡充滿激賞。
“能有今天的這份堅韌和通透,都是您的功勞。”
輕輕的幾句話,將她那點可悲又可笑的自卑與不安,劈得灰飛煙滅!
她以為會有的挑剔,沒有。
她想象中的輕視,更沒有。
有的,只是眼前這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女人,給予她的最高階別的尊重和……認可!
她的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心酸。
被徹底肯定的,揚眉吐氣的巨大幸福感!
就在這時,程昱也走了上來。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客套話。
只是默默地,從自己早已呆若木雞的岳母大人手裡,接過了與他一身行頭格格不入的破舊皮包。
然後,對著她微微頷首,叫了一聲。
“媽。”
沈瑤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她的丈夫用行動表達著最堅定的維護。
看著她曾經的“敵人”,如今的婆婆,用最高的姿態為她的母親撐起了最足的體面。
心被滾燙的暖流徹底填滿了。
她從泥沼裡爬出來,一身反骨,滿心算計。
從不指望任何人,能成為她的鎧甲。
可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原來,被人堅定地護在身後的感覺……
是這麼的好。
……
回程的勞斯萊斯幻影裡。
李紅梅依舊像在夢裡,拘謹地坐在比她家沙發還舒服的真皮座椅上,一動也不敢動。
林雅卻主動開啟了話匣子,跟她聊著京城的冬天,聊著養生的湯譜。
言語間,沒有半分豪門貴婦的架子,親切得就像個相識多年的老鄰居。
車內的氣氛,漸漸地熱絡了起來。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程家大宅時,林雅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笑著對李紅梅說道:
“對了,親家母。”
“過幾天,京圈有個老姐妹的茶會。”
“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見識見識?”
李紅梅下意識地就要擺手拒絕。
可林雅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把所有拒絕的話,都狠狠地嚥了回去!
林雅看著她,眼底閃爍著一抹精光,和同為女人,同為母親,才懂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也讓那些老傢伙們都看看,”
“我們程家的親家,”
“是何等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