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一家名為“竹語”的私房菜館。
曲徑通幽,庭院裡種著大片的紫竹,晚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情人間最溫柔的私語。
這裡不做生客,只接待熟人,是京圈裡真正講究私密性的地方。
勞斯萊斯幻影在幾百米外的停車場就停下了,沈瑤獨自一人走了過來。
這片竹林裡,至少有八個程昱安排下的頂尖保鏢,正用最專業的目光,守護著她的一舉一動。
今晚的“鴻門宴”,她沒有讓他陪。
這是她的戰場。
包廂的門被推開,林涵菡看見沈瑤,眼睛瞬間就亮了。
“瑤瑤!”
她快步迎上來,親熱地拉住沈瑤的手,上下打量著她,“哎呀,你可比上次在婚禮上見,又清減了些。
是不是程昱欺負你了?告訴師姐,我替你收拾他!”
林涵菡依舊是那副溫柔爽朗的樣子,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襯得她知性又溫婉。
她是真心疼愛沈瑤這個師妹。
相比之下,她身旁的趙磊,就顯得有些侷促了。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定製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斯文儒雅。
可他不敢直視沈瑤的眼睛,只是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乾澀:“師妹。”
“師兄,師姐,好久不見。”
沈瑤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順勢回握住林涵菡的手,任由她把自己拉到座位上。
三個人,彷彿又回到了在研究院裡單純美好的學生時代。
菜是沈瑤提前點好的,都是王院士最愛的那幾樣。
佛跳牆的濃郁香氣,與頂級大紅袍的清冽茶香交織在一起,沖淡了空氣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老師最近身體怎麼樣?
他那個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犯,也不知道有沒有按時貼膏藥。”
沈瑤絕口不提商業,只是聊著家常。
“好著呢!”
林涵菡笑著說,“前兩天還打電話罵趙磊,說他帶的博士生寫的論文,連個標點符號都用不對,讓他滾回研究院,重新跟著讀碩士!”
“哈哈……”沈瑤被逗得笑了起來,眼波流轉,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趙磊。
男人正低著頭,用銀筷子,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碗裡晶瑩剔透的遼參,一口沒動。
魚兒,開始警惕了。
沈瑤心裡冷笑,臉上卻依舊是天真爛漫的模樣。
“對了師姐,”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我最近個人名義,資助了一個醫療基金會,你幫我參謀參謀唄?”
“哦?甚麼專案啊?能讓你我們沈大總裁看上的,肯定不一般。”林涵菡好奇地問。
“也沒甚麼,”沈瑤說得雲淡風輕,指尖的骨瓷茶杯,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就是針對一種罕見心臟病的基因靶向療法,投入還挺大的,不過最近好像……有了一些突破性的進展。”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是趙磊手裡的銀筷,因為瞬間的過度用力,一不小心碰到了面前的骨瓷碗壁!
聲音在沈瑤的心湖裡炸開了滔天巨浪!
她抬起眼。
只見趙磊的俊臉蒼白!
而他身旁的林涵菡,臉上溫婉的笑容也徹底僵住,端著茶杯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魚兒,上鉤了。
沈瑤心裡有了數,卻沒有立刻收網。
一頓飯,在詭異的平靜中吃到了尾聲。
“師姐,”沈瑤忽然起身,親暱地挽住了林涵菡的手臂,“陪我去趟洗手間,我口紅好像花了。”
女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私密邀請。
趙磊的身體猛地僵住,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阻止!
可沈瑤根本沒給他機會,已經拉著林涵菡走出了包廂。
……
洗手間裡,頂級香薰的味道清冷又安神。
光潔如鏡的檯面,映出林涵菡強顏歡笑的臉。
她拿出氣墊,對著鏡子,徒勞地拍打著自己眼下那片用再昂貴的遮瑕膏,都蓋不住的淡淡青黑。
“瑤瑤,你現在可真厲害,”她試圖找些話題,來掩飾自己的失態,“師姐真為你高興。”
沈瑤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林涵菡的身後,從鏡子裡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她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師姐冰涼的手。
“師姐,”她的聲音很輕,很軟,輕輕地拂過林涵菡早已瀕臨崩潰的心絃,“你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林涵菡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沈瑤卻握得更緊了。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讓人無法抗拒的心疼和關切。
林涵菡再也撐不住了!
她看著鏡子裡,沈瑤清亮又澄澈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被擊得粉碎!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臺面上!
濺開一朵朵破碎的水花。
她拼命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瘦削的肩膀卻在劇烈地顫抖!
沈瑤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沒有再逼問。
只是從輕輕地擁住了這個曾經像親姐姐一樣照顧她的女人。
她將下巴,輕輕地擱在林涵菡顫抖的肩上,在她耳邊,用全世界最溫柔的語氣輕聲說道:
“師姐。”
“導師有個幾十年的世交,是協和醫院心臟外科的主任,國內最頂級的權威。”
“如果……我是說如果。”
“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你,一定要告訴我。”
轟——!!!!!!!!!!!!
看似關心的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就擊潰了林涵菡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沈瑤,將臉深深地埋進沈瑤的頸窩裡,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撕心裂肺地爆發了出來!
她甚麼都沒說。
可她的眼淚,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
……
回到座位時,包廂裡的氣氛,更加微妙了。
林涵菡的眼眶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
而趙磊,則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絕望。
分別時,三人站在竹林掩映的小徑上,誰也沒有說話。
晚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一聲聲無奈的嘆息。
就在沈瑤轉身準備離開時。
“師妹!”
趙磊忽然叫住了她。
沈瑤停下腳步,回頭。
男人看著她,向來清澈正直的眼睛裡此刻卻盛滿了複雜的掙扎,痛苦和一絲懇求。
最終,他像是洩了全身的力氣,擠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有些事,你還是不要陷得太深。”
“有些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惹不起。”
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提醒。
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在沉入黑暗之前,對著岸上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求救。
沈瑤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對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決絕地走進了濃重的夜色裡。
……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平穩地滑入車流。
車廂內,程昱早已等候多時。
他看見女孩上車時蒼白的小臉,心猛地一揪,長臂一伸,不由分說地就將她整個人都撈進了自己滾燙堅實的懷裡。
“怎麼了?”
他將她的頭,按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聲音裡是藏不住的心疼,“那個混蛋,欺負你了?”
“沒有。”
沈瑤搖了搖頭,在他懷裡蹭了蹭,鼻尖全是讓她無比安心的氣息。
她緩緩地閉上眼,將剛才飯局上所有的細節,在腦海裡飛速地過了一遍。
她幾乎可以肯定。
趙磊的“背叛”,無關金錢,更無關前途。
能讓一個那樣驕傲有原則的男人,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不惜觸犯法律的紅線,去為一個所謂的“仇人”賣命……
這世上能逼他就範的軟肋,只有一個。
沈瑤猛地睜開眼,漂亮的桃花眸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
她從程昱的懷裡坐直了身體。
“程昱。”
“動用我們所有的關係。”
“我要在十分鐘內,拿到林涵菡,近一年來,所有的……就醫記錄!”
“尤其是,心臟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