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大宅。
主宅仿古的歇山頂建築,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花廳裡,一場由林雅親手點燃的戰火,早已燒到了沸點。
程衛東坐在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文玩核桃,骨節分明的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著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幾乎要喘不上氣來的妻子,一張不怒自威的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衛東……衛東你看看!你看看啊!”
林雅將經過精心剪輯的影片,用平板電腦,一遍又一遍地懟到程衛東的眼前。
“‘跳板’!她把我們程昱,把我們整個程家,當成她向上爬的跳板啊!”
“‘他配嗎?’……衛東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這是捅向我們程昱心窩子的刀子啊!”
她的哭聲,字字泣血,充滿為人母的痛心疾首和被愚弄的巨大屈辱。
程衛東沒有說話,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管家將吵得他頭疼的平板拿開。
他看著妻子因為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臉,許久,才緩緩地開口。
“你的意思,是讓我出面,逼他們離婚?”
“不然呢?!”
林雅猛地拔高了音調,“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們兒子,被那個心機深沉的女人騙得團團轉,最後連整個程家都被她算計進去嗎?!
衛東,這不是兒戲,這是關乎我們程家百年聲譽和未來的大事!”
程衛東再次沉默了。
核桃在掌心碰撞,發出“咯咯”的悶響,一下,一下,敲在林雅早已七上八下的心上。
他對沈瑤那個丫頭觀感很複雜。
他欣賞她的手腕,她的魄力,甚至在華爾街那場驚天動地的資本戰裡,他對她那股“不計成本也要護住程家”的瘋狂,是動過容的。
可他也忌憚。
忌憚她漂亮的桃花眸裡,藏著對於權力和金錢的蓬勃野心!
一匹……太烈、太野的馬。
稍有不慎,就會反過來將整個馬廄都掀翻!
“備茶。”
程衛東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將核桃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明天晚上,開家族會議。”
他頓了頓。
“讓程昱,帶著沈瑤一起回來。”
“有些話,是該當著家裡長輩的面,說清楚了。”
……
第二天,程家主宅,正廳。
頂級金絲楠木混合著百年檀香的沉悶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程家的核心成員。
程昱的二叔,三叔公,還有幾個早已退居二線,但在集團內部依舊有著一言九鼎分量的家族元老。
每一個人都面色凝重,不苟言笑。
一道道投射過來的目光,像無形的枷鎖,要將任何膽敢挑釁程家規矩的人,死死地釘在原地。
當沈瑤挽著程昱的手,走進這間氣氛肅殺的正廳時,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角落裡的瑞士落地鍾催命般的“滴答”聲。
“來了?”
程衛東坐在主位,聲音威嚴。
“坐。”
程昱拉開椅子,讓沈瑤先坐下,然後自己才在她身邊坐定。
他從走進這間屋子的第一秒起,周身的氣壓就降到了冰點。
一張顛倒眾生的俊臉繃得死緊,看著坐在對面的母親,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爸,媽,各位叔伯。”
他率先開了口,聲音冰冷,“今天這麼大的陣仗,有甚麼事,不妨直說。
瑤瑤明天一早還要飛歐洲,沒時間陪你們在這兒,喝一些不知所云的茶。”
“放肆!”
程衛東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好了好了,衛東,別跟孩子置氣。”
林雅適時地出來“打圓場”。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淨的白,眼眶紅腫,聲音沙啞,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慈母模樣,演得簡直是爐火純青。
她顫抖著手,親自將平板電腦,放在了會議桌的中央。
“各位叔伯,我知道,家醜不可外揚。”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可這件事,關係到我們程家的顏面,關係到程昱一輩子的幸福,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她按下了播放鍵。
那段早已被沈瑤定義為“商業挑戰賽”的影片,再次,在這間代表著程家最高權力的屋子裡,響了起來。
“……不出三個月,他就是我從這個鬼地方爬出去,最好用的一塊跳板!”
“真心?那種奢侈品……他配嗎?”
一句句,一字字,狠狠地扎進在場每一個程家人的耳朵裡!
氣氛瞬間凝固!
幾個元老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混賬!”
程昱的三叔公,一個脾氣火爆的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螢幕,氣得渾身發抖,“這……這就是你給我們程家找的好媳“婦?!
一個處心積慮,把我們程家當墊腳石的女人?!”
“程昱!你糊塗啊!”
程昱卻笑了。
他看著滿座義憤填膺的長輩,看著對面哭得楚楚可憐的母親,笑聲冷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演完了嗎?”
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了林雅因為震驚而煞白的臉上。
“媽,”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您這齣戲,唱得真好。”
“只不過,這劇本,是不是太舊了點?”
他剛要將沈瑤“商業挑戰賽總冠軍”的“光輝履歷”拿出來,狠狠地抽這些人的臉——
“程昱,坐下!”
程衛東一聲低喝,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強行打斷了他!
父親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越過程昱,死死地鎖在了從始至終連眉梢都沒動一下的沈瑤身上!
整個正廳的壓力,在這一刻全部都壓向了那個纖細單薄的身影!
程衛東看著她。
看著這個即便身處四面楚歌的境地,依舊平靜的女孩,聲音裡帶上了裁決般的冷酷。
“沈瑤。”
“程家的規矩,兒媳不得干涉集團核心業務,更不能有任何影響家族聲譽的汙點。”
他頓了頓,丟擲了他早已為她精心設計好的致命陷阱。
“為了程昱,為了程家,”
他問,“你願意放棄瑤光控股,把它併入程氏基金會名下,從此以後,安心做個程太太嗎?”
轟——!!!!!!!!!!!!
這個問題太毒了!
答應,就等於親手摺斷自己的翅膀,從此淪為一個必須仰仗程家鼻息生存的附屬品,任人拿捏!
不答應,就等於親口坐實了自己“野心勃勃、另有所圖”的罪名,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瑤的身上,等著看她如何在這道送命題裡窘迫掙扎,潰不成軍!
林雅的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
小丫頭,跟我鬥?你還太嫩了!
然而——
沈瑤笑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臉上沒有半分被逼入絕境的慌亂,反而帶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她迎上程衛東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
“爸,程家的規矩,我懂。”
她的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話鋒一轉,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所有臉色各異的長輩,紅唇勾起一抹絕對自信!
“各位叔伯,”
她問,“你們知道程氏集團近三個月,在新能源領域的利潤,增長了多少嗎?”
沒等任何人回答,她直接公佈了答案。
“百分之三百。”
“這個專案,從前期的市場調研,到中期的技術引進,再到後期的資本運作,是我和程昱聯手做的。”
她的氣場,在這一刻徹底全開!
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瞬間就劈開了這間屋子裡所有的陳腐和壓抑!
“規矩,”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慢!
“是用來束縛庸才的!”
“而我——”
“是能為程家帶來更大利益的,‘例外’!”
話音剛落——
正廳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了。
一股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起身來的強大氣場,撲面而來!
只見一個穿著深灰色唐裝,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拄著一根象徵著程家最高權力的紫檀木柺杖,在管家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是程家大伯!
早已退居幕後,卻依舊是程家宗族真正的定海神針!
林雅的臉色,瞬間就慘白如紙!
大哥?他怎麼會來?!
程衛國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身形單薄,脊樑卻挺得筆直的年輕女孩身上。
他看著她,許久,許久。
佈滿皺紋的嘴角,竟然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好一個‘例外’!”
他的聲音帶著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正廳的每一個角落!
“我程家,就是因為總有這樣的例外,才能屹立至今!”
說完,他猛地一轉頭,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目光如刀,狠狠地剮向自己的親弟弟,程衛東!
“衛東!”
他厲聲喝道,聲若洪鐘!
“你為了個女人哭哭啼啼的後宅之事,就鬧得整個家族雞飛狗跳!”
“這點格局,這點氣度……”
“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