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結束了。
私人飛機的舷梯連線著赤道的熱浪與京城的深秋。
程家大宅厚重的雕花鐵門,在兩人乘坐的勞斯萊斯前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熟悉的頂級檀香混合著老宅獨有的沉悶木質氣息,瞬間就衝散了沈瑤鼻尖還殘留著的海鹽與梔子花的甜香。
“回來啦?快進來,外面涼。”
林雅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寶藍色絲絨旗袍,站在玄關的暖光下,臉上掛著一抹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她親熱地走上前,拉住沈瑤的手,指尖的溫度卻有些涼。
“看我們瑤瑤,出去一趟,都曬黑了點,不過氣色更好了。”
她上下打量著沈瑤,目光慈愛,彷彿那個在蜜月裡發來誅心影片,企圖將他們婚姻撕開一道血淋淋口子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好一派婆媳情深。
沈瑤心底冷笑,臉上卻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乖巧笑容,順勢挽住她的手臂,像個真正貼心的小輩。
“媽,您最近身體好嗎?我跟程昱給您帶了禮物。”
她瞥了一眼程昱,男人從她下車那一刻起,周身的氣壓就降到了冰點。
一張俊臉繃得死緊,看著自己母親的眼神裡,不帶半分溫度。
他沒喊人。
餐廳裡,長長的紅木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都是沈瑤愛吃的口味。
只是,程衛東不在。
主位空著,讓這頓看似溫馨的家宴透出詭異的失衡感。
“你爸去開會了,今晚不回來。”
林雅為沈瑤盛了一碗燕窩,動作優雅,“他說你們年輕人難得回來,讓我們孃兒仨自己好好聚聚,別拘束。”
孃兒仨?
沈瑤垂下眼,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晶瑩的燕窩,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
飯局,開始了。
林雅沒有再提任何不愉快的話題。
她只是嫻熟地掌控著餐桌上的節奏,聊著京圈裡的趣聞,詢問著他們蜜月旅行的見聞,溫和得像個最稱職的婆婆。
可沈瑤卻覺得,這頓飯吃得比當初在華爾街的資本絞殺裡還要累。
每一句看似隨意的關心背後,都藏著一把無形的尺子,在不動聲色地丈量著她。
程昱全程沒說一句話。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沈瑤身邊,將剝好的蝦仁、剔掉刺的魚肉,一筷子一筷子地夾進她的碗裡,用行動宣告著自己的絕對立場。
壓抑的沉默,在林雅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抵達了頂點。
“瑤瑤,來,嚐嚐這個。”
林雅親自端起旁邊果盤裡一小碟水晶葡萄,遞到了沈瑤面前。
每一顆葡萄都經過精心的處理,紫得發亮,被人用小銀刀去了皮,剔掉了籽,只剩下晶瑩剔透、顫巍巍的果肉,堆在精緻的骨瓷小碟裡。
沈瑤抬眸,看向林雅。
女人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婉的笑意,眼底好像有一層薄冰。
圖窮匕見了。
“瑤瑤啊,”林雅用絲帕輕輕擦了擦嘴角,聲音輕柔,像在閒話家常,“女人這輩子,就像這盤葡萄。”
“年輕的時候,水靈靈的,鮮嫩欲滴,人人都想上來嘗一口,稀罕得不行。”
“可要想一直這麼甜下去,光靠自己是不行的。”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沈瑤明豔得過分的臉上,停頓了兩秒。
“就得找個好架子,安安分分地攀著,紮下根,別總想著自己長到天上去,那風一吹,雨一打,摔下來,可就不好看了。”
話裡有話,句句敲打!
敲打她出身低微,敲打她野心勃勃,敲打她不要妄圖掌控程家!
沈瑤就納了悶兒了,這娘們兒就這麼善變嗎?
之前程衛東反對的時候,她擱這當老好人,現在變臉了?
還是說,每一個當了婆婆的母親都有一段時間會覺得,那個新來的女人奪走了她兒子?
林雅說完,又看向從頭到尾都冷著一張臉的兒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為人母的無奈和痛心。
“程昱。”
“你爸把偌大的家業交給你,是讓你扛起一個家族的責任。”
“而不是讓你,為了一個女人,衝冠一怒,連自己的親媽,都拉黑名單。”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重!
餐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連旁邊伺候的傭人都嚇得屏住了呼吸,恨不得當場變成隱形人!
程昱握著筷子的手,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剛要開口——
一隻柔軟的小手,卻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安撫地捏了捏。
沈瑤沒有動怒,更沒有辯解。
甚至連面前被賦予了侮辱意味的水晶葡萄,都看也沒看一眼。
只是嫣然一笑,笑容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明豔得晃人眼。
她伸手,越過那碟被精心“伺候”好的果肉,直接從果盤裡拎起了一整串還掛著水珠,枝蔓糾纏的紫葡萄。
然後,在林雅錯愕到極點的目光中,她將那串葡萄舉到了程昱的面前。
紅唇微啟,聲音又軟又媚,帶著讓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撒嬌意味。
“老公。”
“我不想吃剝好的。”
“我想自己摘。”
程昱愣住了。
隨即,他看著自家小狐狸眼底那抹狡黠又促狹的壞笑,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圖!
男人眼底足以凍死人的冰山頃刻間就融化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寵溺和縱容!
“好。”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要命。
然後,他接過那串葡萄,修長漂亮的手指,極其耐心地從上面摘下最大最飽滿的一顆。
沒有放在碟子裡。
而是就那麼舉著,親自將葡萄的皮一點一點剝開,露出裡面汁水豐盈的果肉。
做完這一切,他舉起手,將飽含著他無限寵溺的葡萄親自送到了沈瑤的嘴邊。
沈瑤就著他的手,張開嘴,將那顆葡萄含了進去。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她吃完,甚至還伸出粉嫩的舌尖,在他殘留著果肉汁水的手指上,不輕不重地舔了一下。
動作,魅惑!
也挑釁到了某個女人脆弱的神經!
整個過程,他們旁若無人,彷彿這間壓抑得讓人窒息的餐廳,是他們蜜月海島上灑滿陽光的臥室。
做完這一切,沈瑤才終於將目光,慢悠悠地轉向了對面臉色已經徹底僵住的女人。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媽。”
“您說得對。”
“不過我覺得嘛,”
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葡萄最新鮮,也最甜的吃法,不是等著別人伺候好了,擺在盤子裡。”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身旁甘之如飴的男人,眼裡的愛意和炫耀毫不掩飾。
“而是,讓那個心甘情願為你遮風擋雨,為你搭架子的男人……”
“親手摘下來,剝好了,再喂到你的嘴裡。”
“您說呢?”
“……”
林雅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血色一寸寸褪盡!
她引以為傲的“葡萄論”,她精心設計的下馬威,她企圖用來離間他們夫妻感情的言語陷阱……
就這麼被這個小妖精,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於無形!
甚至,還被反過來變成了一場當著她的面,大秀恩愛的表演!
她感覺自己的臉,被狠狠地抽了兩個耳光!
火辣辣的疼!
還沒等她想出任何反擊的話。
程昱握住了沈瑤放在桌上的手,將她柔軟無骨的小手整個包裹在自己的大掌裡,十指緊扣!
他抬起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眼神平靜,卻又帶著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
“媽。”
“我的架子,只為她一個人搭。”
“她想長到天上去,我就把天給她捅下來。”
說完。
他甚至沒再給林雅任何開口的機會,拉著沈瑤,徑直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們吃飽了,您慢用。”
留下這句話,兩人頭也不回地並肩走出了餐廳。
留下林雅獨自一人,面對著一桌早已冷掉的珍饈,和那盤被人嫌棄,剝好的水晶葡萄。
“咔嚓——”
女人手裡緊緊攥著的銀質餐叉,被她硬生生地捏彎了!
走在通往二樓主臥的長長走廊上,沈瑤的心跳才漸漸平復下來。
剛才無聲的交鋒,耗費的精力不亞於一場商業談判。
林雅的耐心,已經被她徹底消磨殆盡了。
這個女人,在不動聲色地“笑著剮人”失敗後,下一次出手,絕對不會再是這種不痛不癢的言語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