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部厚重莊嚴的紅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室內灼熱的燈光與外面的晚風徹底隔絕。
沈瑤站在臺階上,夜風灌進她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套裙裡,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
結束了。
整整三個小時,一場堪稱華夏新興文化產業未來十年風向標的內部研討會,終於結束了。
閃光燈像瘋了一樣在眼前炸開,將她的臉映得一片煞白。
無數個話筒,從四面八方捅了過來,記者們聲嘶力竭地喊著她的名字,每一個問題都尖銳,又充滿了誘導性。
“沈主席!您是否認為聯盟的成功,標誌著傳統娛樂產業的黃昏?”
“沈小姐!您作為最年輕的與會代表,這次會議是否意味著您將踏足政界?”
“沈瑤!程家對此是否給予了您不為人知的支援?!”
耳邊是嗡嗡作響的噪音,眼前是晃得人頭暈目眩的光海。
在會場上高速運轉了三個小時,與一群白髮蒼蒼的部委領導和頂級專家學者唇槍舌戰,毫不落下風的超強大腦,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好吵。
好累。
她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尖銳地疼。
腳下陪著她征戰了無數個名利場的Rene Caovilla高跟鞋,此刻從腳底心一直燙到她的靈魂深處。
“抱歉,無可奉告。”
她對著蜂擁的人群,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在助理和安保人員的簇擁下,艱難地擠進了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色賓利。
車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助理從前排遞過一瓶溫水,小心翼翼地問:
“沈總,聯盟那邊的慶功宴已經開始了,周總和傅總他們都在,車是直接開過去嗎?”
慶功宴?
沈瑤疲憊地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
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說任何話,不想再戴著“沈主席”或者“沈學者”的完美面具。
她只想找個沒有人的角落,把自己蜷縮起來,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
“不去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
“回公寓。”
賓利平穩地匯入京城璀璨的車河。
沈瑤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眼神卻沒有焦點。
她做到了。
想要的名,想要的利,想要的足以讓她安身立命,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臉色的社會地位,都用自己的雙手,一件一件,掙回來了。
她成了這個城市裡,無數人仰望的金字塔尖。
可是為甚麼,胸口這裡還是會感覺……空落落的?
……
公寓樓下的地庫,一如既往的安靜。
沈瑤踩著高跟鞋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出幾分孤寂。
她甚至能想象出推開家門後的景象——
冰冷空曠,只有玄關一盞感應燈會亮起的黑暗。
“嘀——”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解鎖聲。
她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預想中的黑暗,沒有出現。
迎接她的,是一室溫暖的橘色燈光。
還有濃郁番茄肉醬和黃油蒜香。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味道,瞬間將她身上沾染自名利場的味道,衝撞得七零八落!
沈瑤愣住了。
她看見開放式廚房裡,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忙碌著。
男人身上穿著一套質地柔軟的灰色家居服,將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
而他腰間……
卻繫著一條印著粉色小豬佩奇的,滑稽得讓她想笑的卡通圍裙。
平日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攪動整個京城風雲的程家太子爺,手上正拿著一把木鏟,專注地,攪動著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意麵醬。
姿態專注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可愛。
這一幕,太不真實了。
以至於沈瑤站在玄關,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她因為太過疲憊而產生的幻覺。
男人似乎聽到了門口的動靜,他關掉火,轉過身來。
那張能讓全京城名媛都為之瘋狂的俊臉,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先是眉心一蹙,染上幾分不悅的霸道。
“怎麼才回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興師問罪的味道。
可下一秒,當他的目光,落到她寫滿了疲憊,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小臉上時,那點不悅瞬間就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他甚至沒來得及解下身上滑稽的圍裙,就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過來。
沈瑤還沒來得及開口。
手中的愛馬仕鉑金包和身上的香奈兒外套,就被人一把抽走,隨意地扔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緊接著——
“啊……”
沈瑤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天旋地轉!
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個滾燙的堅實懷抱!
程昱竟然不由分說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用最讓人心跳失速的公主抱姿勢!
“程昱你……你放我下來!”
沈瑤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抵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象徵性地掙扎著。
這裡是門口!監控都還沒關!
程昱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抱著她,像抱著一個不聽話的,需要被懲罰的小孩,徑直走向客廳鋪著柔軟羊毛毯的沙發。
他沒有把她放下來。
而是自己先坐下,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像一隻被主人強制抱在懷裡的貓,側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整個後背,都嚴絲合縫地,貼著他滾燙的胸膛。
“閉上眼睛。”
他霸道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休息十分鐘。”
“飯,馬上就好。”
沈瑤的身體,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隔著薄薄的羊絨衫,他胸膛下強有力的心跳正擂鼓一般,一下又一下透過她的後背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在外廝殺了一整天,緊繃得幾乎要斷裂的神經,就在這霸道又溫柔的懷抱裡,在這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中瓦解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女王盔甲,被這個男人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一件件全部卸了下來。
她終於不再掙扎,放棄了抵抗。
像一隻在狂風暴雨中飛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歸巢的疲憊小鳥。
沈瑤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他溫暖結實的胸膛。
鼻腔裡瞬間被他身上的雪松氣息,讓她無比安心的味道徹底填滿。
她的聲音,從他懷裡悶悶地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絲連她自己都羞於承認的脆弱與委屈。
“程昱……”
“我做到了。”
“可是……”
她頓了頓,將他腰間的家居服,攥得更緊了。
“……我好累。”
幾個字,捅進了程昱的心臟最深處!
疼得他,整個人都痙攣了一下!
他收緊了手臂,恨不得再也不讓她出去受一丁點的苦,遭一丁點的罪!
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因為他知道,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眷戀地摩挲著她柔軟的發頂。
然後,在光潔飽滿,承載了太多太多智慧與壓力的額頭上,落下一個珍視的吻。
“我知道。”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能撫平一切傷痛的魔力,在她耳邊緩緩響起。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甚麼都不用想了。”
他扣住她後腦勺的手,指腹帶著安撫的力道,溫柔的輕輕按壓著。
看著她在他懷裡,桃花眼此刻因為疲憊和安心而微微合上,長長的睫毛像兩把脆弱的小扇子。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看全世界都帶著冷漠疏離的眸子裡,只為她一人存在,化不開的濃稠寵溺與深情。
“在這裡,你不是甚麼沈主席,更不是甚麼沈學者。”
他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清晰地宣佈著自己的主權。
“你只是……”
“——我的瑤瑤。”
窗外,是京城繁華璀璨的萬家燈火,一片喧囂的名利場。
窗內,卻只有一室溫暖的燈光,和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靜謐溫存。
勝利榮光,女王冠冕,在這一刻都敵不過他懷中這方寸之間的繞指柔情。
就在沈瑤快要在他懷裡睡著時,她手包裡的手機,卻再次不合時宜地“嗡嗡”震動起來。
是一條簡訊提醒。
發件人——【林阿姨】。
內容簡潔。
【瑤瑤,家宴的時間定在週日晚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