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的雪比燕京更猛。
陳志明走出高鐵站時,寒風裹著雪粒子抽在臉上,像刀子割肉一樣疼。
他裹緊廉價西裝外套,跟著程楓鑽進分公司派來的商務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皮革座椅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
“程總監,一路辛苦了,李總已經在酒店備好接風宴,您看是先休息還是……”
程楓擺擺手:“直接去公司。”
司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透過後視鏡瞄了一眼陳志明:“這位是?”
“審計組的。”程楓不耐煩地說,“開你的車。”
陳志明注意到司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像是在發甚麼暗號。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個小動作,轉頭看向窗外。
華北分公司的辦公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車剛停穩,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來:
“程總監,久仰久仰!我是財務部副總監王立。”
程楓敷衍地握了握手,帶著陳志明一行人直奔會議室。
一路上,陳志明敏銳地察覺到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打量他們,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更多的是敵意的。
會議室裡暖氣開得燥熱。
王立殷勤地倒茶遞水,幾個年輕女員工端著果盤進進出出,香水味混著水果的甜香,燻得人頭暈。
“李總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讓我先招待各位。”
王立搓著手,“住宿都安排好了,就在隔壁的五星級酒店。”
程楓剛要開口,一個女員工就“不小心”把茶水灑在了陳志明褲子上。
“對不起,對不起!”女孩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低胸裝裡的春光若隱若現。
陳志明冷著臉躲開:“我自己來。”
女孩委屈地看向王立,後者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
“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王立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個精緻的小盒子,“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盒子開啟,金光燦燦,是某大牌的金貔貅吊墜,每個至少值兩三萬。
審計組其他三人眼睛都直了,只有陳志明盯著貔貅,像在看一條毒蛇。
“王總監這是幹甚麼?”程楓皺眉,“收起來。”
王立笑容不變:“就是個小紀念品,分公司慣例,每位來指導工作的領導都有。”
程楓還想拒絕,審計組的老張已經笑眯眯地接了過去:“王總太客氣了。”
另外兩人也順勢收下。
王立的目光落在陳志明身上:“這位同事?”
程楓看向陳志明,後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謝謝,不必了。”陳志明把盒子推回去,“我們還是先看賬吧。”
王立的笑容僵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會議草草結束。
回到酒店房間,程楓立刻把陳志明叫了過去。
“怎麼回事?”程楓指著桌上的金貔貅,“這是行規?”
陳志明搖頭:“這是封口費。”
“甚麼意思?”
“程總監,”陳志明壓低聲音,“程董派您來審計,是想看您的能力。
收了這禮,還怎麼嚴格審計?”
程楓臉色變了:“你是說……”
“他們越是這樣,說明問題越大。”
陳志明推了推眼鏡,“我建議把這些禮品全部退還,以示決心。”
程楓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突然抓起手機:“我問問程董。”
“不可!”
陳志明急忙阻止,“程董知道您連這種小事都要請示,會怎麼想?”
程楓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陳志明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有道理,那你說怎麼辦?”
“明天一早,我陪您把禮品當面退還給李總。”
陳志明胸有成竹,“同時宣佈審計紀律,任何人不得接受招待。”
程楓拍了拍陳志明的肩:“好,就這麼辦。”
等陳志明回到自己房間,發現門縫下塞了張房卡。
他撿起來一看,是隔壁豪華套間的。
手機震動,一條陌生簡訊:【帥哥,晚上來喝一杯?小妹等你】
陳志明冷笑一聲,把房卡扔進垃圾桶。
這種低階套路,他在實習時就見識過了。
他開啟電腦,調出出發前整理的華北分公司資料。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冷光。
華北分公司去年盈利增長15%,但市場份額卻下降了。
這種反常現象,十有八九是財務造假。
第二天一早,程楓帶著陳志明直奔李文昌辦公室。
這位華北區財務部的“土皇帝”五十出頭,梳著油光水亮的大背頭,肚子挺得像個孕婦。
“程總監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李文昌熱情地握住程楓的手,眼睛卻瞟向陳志明,“這位是?”
“審計組副組長陳志明。”程楓把裝金貔貅的盒子放在桌上,“李叔,這個還您。”
李文昌的笑容僵住了:“程總監這是……”
“總公司有規定,審計期間不得收受禮品。”
程楓照著陳志明教的臺詞說,“還請李叔配合我們的工作。”
李文昌的臉色瞬間陰沉,但很快又堆滿笑容:“應該的,應該的。
那審計甚麼時候開始?我讓人準備資料。”
“現在就開始。”
陳志明上前一步,“我們需要檢視過去1年的原始憑證和銀行對賬單。”
李文昌的瞳孔微縮:“這麼急?有些資料在檔案室,需要時間整理……”
“沒關係,我們自己去檔案室看。”陳志明寸步不讓。
李文昌盯著陳志明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
小王,帶他們去檔案室。”
檔案室比想象中整潔,但陳志明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憑證裝訂順序混亂,有些月份的發票連號,明顯是後補的。
“陳哥,你看這個。”
小王指著一疊差旅費報銷單,“李總去年去了十次海南,每次都是同一家酒店。”
陳志明翻看記錄,發現每次都是週五去週日回。
入住同一間豪華套房,消費記錄顯示有SPA和高階餐飲,但沒有任何會議或商務活動的痕跡。
“這是去度假還是出差?”小王嘀咕道。
陳志明不動聲色地拍下證據。
這只是冰山一角,他相信下面還有更大的魚。
午飯時間,審計組其他三人被李文昌請去餐廳“便飯”,只有陳志明堅持留在檔案室吃盒飯。
“陳志明,你別太過分!”老張臨走前低聲警告,“得罪了李總,沒你好果子吃!”
陳志明頭也不抬:“張老師,註冊會計師職業道德第三章第十六條是甚麼?”
老張臉色鐵青地走了。
下午查賬時,陳志明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華北分公司去年收購的一家小公司,收購價高達8000萬,但這家公司的實際資產不超過2000萬。
更蹊蹺的是,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李文昌,與華北區財務總監同名同姓。
“陳哥,這……”小王聲音發抖,“這是自己收購自己?”
陳志明示意他噤聲,悄悄影印了相關檔案。
這已經不僅僅是財務違規,而是涉嫌職務侵佔,金額特別巨大,夠判十年以上了。
晚上回到酒店,程楓聽完彙報,臉色陰晴不定:
“你確定?李叔跟了我叔叔二十年……”
“證據確鑿。”
陳志明遞上覆印件,“程總監,這是您表現的機會,程總最恨的就是損公肥私的人。”
程楓盯著那些檔案,突然笑了:“陳志明,你知道我為甚麼欣賞你嗎?”
陳志明搖頭。
“因為你跟我一樣,都是野心家。”
程楓拍拍他的肩,“放心,這事成了,我不會虧待你。”
第二天,審計組的氣氛明顯變了。
老張三人開始消極怠工,找各種藉口不配合查賬。
陳志明早有預料,帶著小王加班加點,硬是在三天內整理出了初步報告。
報告遞上去的當天下午,李文昌帶著幾個親信氣勢洶洶地闖進會議室:
“程總監,你這是甚麼意思?”
程楓坐在主位上,一反常態地鎮定:“李叔,我只是履行職責。”
“職責?”
李文昌冷笑,“查自己人叫職責?程總知道你這麼胡鬧嗎?”
“他當然知道。”程楓拿出手機,“要不您現在給他打個電話?”
李文昌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公子哥,這次竟然如此強硬。
“好,好得很!”李文昌摔門而去,“咱們走著瞧!”
當晚,陳志明接到母親電話:“明明,剛才有個自稱你同事的人來家裡,送了好多禮品……”
陳志明的血瞬間涼了:“媽,那人長甚麼樣?”
“四十多歲,胖胖的,開輛黑色轎車。”
李文昌的人?!
這老狐狸手伸這麼長,竟然查到了他老家地址!
“媽,把東西原封不動放門口,千萬別碰,我馬上聯絡人處理。”
掛掉電話,陳志明立刻打給程楓。
二十分鐘後,程楓派去的車就把禮品全部取回,並留下兩個保鏢保護陳母。
“李文昌這是狗急跳牆了。”程楓冷笑,“看來問題比我們想的還嚴重。”
陳志明點頭:“我懷疑不止一家空殼公司,明天重點查一下供應商名單。”
正說著,陳志明的手機又響了。
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照片上是他母親站在家門口的樣子,拍攝時間就在一小時前。
緊接著又是一條文字資訊:【年輕人,做事留一線】
陳志明的手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
李文昌竟敢拿他母親威脅他!
這是明知道陳志明是個大孝子才用的這招。
“怎麼了?”程楓問。
陳志明把手機遞過去。
程楓一看,勃然大怒:“反了他了!我這就告訴程董!”
“別急。”陳志明攔住他,“現在報警,讓警察去我家取證。
威脅證人家屬,夠他喝一壺的。”
程楓眼前一亮:“妙啊!一箭雙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