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不小,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又微妙。
沈瑤臉上的笑容未變,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程昱卻不幹了,他那雙桃花眼倏地一冷,掃向劉雯。
劉雯被他看得渾身一抖,嚇得立刻閉上了嘴,臉色發白。
“張成,第一個。”
辦公室的門開了,王院士的助教面無表情地念出名字。
張成深吸一口氣,同手同腳地走了進去。
二十分鐘後,門開了,他臉色慘白地飄了出來,眼神空洞,顯然是被問傻了。
接著是劉雯。
她在裡面待了不到十五分鐘,就紅著眼睛跑了出來,手裡的材料都散了一地,哭著跑遠了。
“沈瑤。”助教叫到了她的名字。
程昱伸出手,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他的手很暖,乾燥又有力。
“加油。”
沈瑤感受到暖意,挺直了腰背,推門而入。
辦公室很大,整面牆的書櫃散發著墨香。
王院士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審閱著甚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沈瑤安靜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態端正又不見絲毫拘謹。
過了足足一分鐘,王院士才終於抬起頭。
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彷彿能將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制度經濟學》,第七章,講了甚麼?”
問題來得又快又急,沒有半句廢話。
但沈瑤早有準備,她平靜地迎上院士的目光,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王老師,第七章的核心是討論制度變遷中的‘路徑依賴’問題。
作者以蘇聯經濟改革的失敗為例,深度剖析了為甚麼一個國家或組織,在明知舊制度存在弊端的情況下,依舊難以擺脫其束縛,走向有效的變革。”
“具體機制。”
王院士繼續追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書中主要闡述了三點。”
沈瑤條理清晰地回答,“第一,既得利益集團的阻撓,任何改革都會觸動舊有格局下的受益者;
第二,資訊不對稱導致改革者無法準確評估新制度的風險與收益;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就是普通民眾由於習慣和認知侷限,對變革產生的集體性恐懼與牴觸心理。”
王院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如果用這個理論,分析一下華國當下的房地產行業,你會得出甚麼結論?”
這個問題已經完全超出了書本的範疇,刁鑽至極,沒有現成的答案,考驗的是一個學生真正的洞察力與思辨能力。
沈瑤的大腦飛速運轉,僅僅思考了幾秒鐘,便給出了答案。
“王老師,我認為房地產行業是路徑依賴最典型的案例。
無論是開發商的高槓杆模式,地方政府的土地財政依賴,還是商業銀行的信貸投放,甚至於普通購房者‘買漲不買跌’的預期。
所有參與方都被深度捆綁在這條路徑上,形成了一種‘集體綁架’的困局。
誰都知道這條路快走到頭了,但誰都不敢第一個踩剎車。”
房地產問題很多學者研究過,但是對於一個未出校門的女大學生來說,想看出問題所在並且有自己的看法,還是挺有難度的。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變得更加犀利。
“要打破這種依賴,需要的不是猛藥,而是智慧。
我之前在程氏集團戰略部實習時,曾參與過一個關於集團資產最佳化配置的課題研究。
我們當時的方案就是提出一種漸進式的去槓桿策略……”
她將程氏集團內部的實際操作案例,與書中的理論完美結合。
既有紮實的理論依據,又有一線實踐的可行性方案。
王院士臉上的冰霜,不知不覺間漸漸融化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一連丟擲好幾個更尖銳、更宏大的問題。
彷彿這不是沈瑤研究生的面試現場,而是兩個學者在探討問題。
從全球化浪潮對發展中國家產業政策的衝擊,再到數字經濟時代,政府與平臺型企業的監管邊界在哪裡。
沈瑤對答如流。
她的回答裡,有書本上的理論框架,更有她在程氏集團接觸到的、最新鮮、最前沿的商業實踐。
不再是學生對老師的回答,而更像是一場平等的高水平學術探討。
“最後一個問題。”
王院士忽然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目光變得審視,“有人寫匿名信向學院舉報,說你利用與程氏集團的關係,不正當地獲取保研資格。你怎麼看?”
來了。
沈瑤早有預料,聲音依舊穩得聽不出一點波瀾。
“王老師,我相信清北大學的保研製度是公平且嚴肅的。
我的專業成績、發表的論文、以及在程氏集團的實習履歷,所有的一切都符合學院的保研規定。
並且公開可查,經得起任何審查。”
“如果我說,我的團隊,不收在企業裡有深度兼職的學生呢?”
王院士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
沈瑤迎著他的視線,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微微一笑。
“那我尊重您的選擇,但我不認為學術研究與社會實踐必然是衝突的。
王老師,您在自己的著作《經濟的邏輯》裡也曾提到過,一個好的理論,最終必須能回歸實踐,並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一句話,直接把皮球踢了回去,還用的是他自己的理論。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突然,王院士笑了。
是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的笑聲。
“好一個牙尖嘴利、膽大包天的丫頭。”
他重新戴上眼鏡,擺了擺手,“出去吧,叫那個程家的小子進來。”
沈瑤不知道這算透過還是沒透過,但她知道,她已經展現了自己所有的價值。
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外,程昱的目光立刻投了過來,充滿了詢問。
沈瑤對著他,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
程昱的面試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比沈瑤的時間還長。
當他終於從辦公室出來時,臉上掛著一抹勝利的、甚至有點得意的笑容。
“搞定了。”
“王院士怎麼說?”沈瑤壓著聲音問。
“讓我們下週三就去參加他課題組的週會。”
研究生的組會這麼快開始嗎?還是王院士的特例?
程昱湊到她耳邊,熱氣吹得她耳廓有點癢,“老爺子還特意問了你半導體材料行業調研報告的進展,說很有意思。”
沈瑤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這不僅意味著王院士收下了他們兩個,更代表著,他默許了沈瑤可以繼續兼顧程氏集團的工作。
兩人剛並肩走出經管學院的大樓。
一個不合時宜的身影就從旁邊冒了出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