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衛東的董事長辦公室在程氏大廈的最頂層，佔據了幾乎半個樓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燕京繁華的CBD景象。
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盡收眼底。
辦公室內的裝修卻出人意料地簡約低調。
深色的實木辦公桌，幾組黑色的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透著一種大巧不工的沉穩氣度。
沈瑤安靜地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淡淡的頂級雪茄和上等龍井混合的特殊氣味，是屬於權力者的味道。
“坐。”
程衛東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一張椅子，聲音比在會議室時柔和了一些。
“謝謝程董。”
沈瑤依言坐下，姿勢標準，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程衛東起身，親自走到一旁的茶水臺，慢條斯理地從一個紫砂罐裡捻出幾片茶葉，放入杯中，沖泡。
“喝茶嗎？今年的明前龍井。”
他頭也不回地問。
“不用了，程董，謝謝您。”
沈瑤回答得體。
程衛東給自己倒了一杯，氤氳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端著茶杯走回辦公桌後，慢慢啜了一口，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思考。
辦公室裡一時間只有他飲茶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沈瑤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著。
“你的報告，做得不錯。”
程衛東終於開口，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發出“嗒”的一聲輕響，“邏輯清晰，資料紮實，有自己的思考。
比很多在戰略部待了幾年的老人，都要強一些。”
這話評價不可謂不高。
“謝謝程董誇獎，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沈瑤謙遜回應，姿態放得很低。
“但是，”
程衛東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直視著沈瑤，好像要將她內心深處的秘密都看穿，“有一個問題。”
來了！
沈瑤心中暗道，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一絲緊張：“請程董指教。”
“市場風險評估，第三點。”
程衛東一字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洞察一切的穿透力，“關於主要競爭對手的分析，你好像遺漏了藍海科技正在研發的那項新型替代技術。”
沈瑤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微微加速，但很快被她強行壓制下去。
他果然看出來了！
這個老狐狸，眼睛真毒！
她預設的“瑕疵”，被他精準地揪了出來。
如果是一般的職場新人，此刻恐怕早已慌了神，開始找各種理由辯解，或者語無倫次地道歉。但沈瑤不是一般人。
她迎上程衛東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反而坦然承認：“程董，這確實是我的疏忽。”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心虛。
“藍海科技的那項新技術，據我瞭解，目前還處於實驗室早期研發階段，尚未有明確的商業化時間表和成熟度驗證。
我當時判斷，其短期內對清河科技構成實質性威脅的可能性較小，所以...”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所以就以為不重要，可以忽略不計？”
程衛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打斷了她的話。
“戰略部的職責是甚麼？
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是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風險，抓住別人抓不住的機遇！
實驗室階段怎麼了？
很多顛覆性的技術，最初都是從不起眼的實驗室裡走出來的！
如果連這點前瞻性都沒有，我們要戰略部何用？”
程衛東的語氣雖然嚴厲，但沈瑤卻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教導”的意味，而不是單純的“問責”。
沈瑤順勢低下頭，露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模樣，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愧疚：
“程董教訓的是，是我考慮不周，對潛在風險的敏感度不夠。
我下次一定會注意，進行更全面的調研和評估。”
沒有狡辯，沒有推諉，乾脆利落地承認錯誤。
辦公室裡的氣氛，因為程衛東剛才那番話，一度有些凝重。
然而，出乎沈瑤意料的是，程衛東盯著她看了幾秒後，臉上緊繃的線條忽然鬆弛下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呵呵，”他輕笑出聲，“沈瑤，你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
沈瑤適時地抬起眼眸，目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期待，看著程衛東。
“你會犯錯，但你從不狡辯，勇於承認。”
程衛東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發出“咚”的一聲，好像一錘定音，“年輕人，最怕的不是能力不足，能力可以培養，經驗可以積累。
最怕的是眼高手低，明明犯了錯，卻死不承認，還試圖用各種謊言去掩蓋，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救藥。”
沈瑤暗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賭對了！
她賭的就是程衛東這種久居高位、閱人無數的老狐狸，最看重的不是下屬的完美無缺，而是那份難得的坦誠和敢於擔當的品質。
一個小小的、可以補救的“疏忽”，遠比一個滴水不漏卻可能隱藏著更大野心和不可控因素的新人，更容易被他接受和掌控。
“這個清河科技的收購案，你繼續跟進。”
程衛東靠回寬大的椅背，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靜，“藍海科技那邊的風險，給我補充進去。
一週後，我要看到一份真正完善的最終方案。”
“是！程董！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沈瑤立刻應聲，聲音清亮，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後的雀躍。
“嗯，去吧。”
程衛東擺了擺手。
沈瑤起身，再次微微鞠躬，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這間充滿壓迫感，也同樣充滿機遇的辦公室。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程衛東才端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龍井，呷了一口。
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
沈瑤一回到戰略部的大辦公區，立刻就被幾位年輕同事給圍住了。
“哇！沈瑤！你太牛了！
第一次做這麼重要的專案彙報，就直接被程董點名，還被叫到辦公室單獨‘開小灶’！
快說說，程董跟你說甚麼了？是不是要給你升職加薪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平時頗為活躍的男分析師最先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地追問。
他叫張超，比沈瑤早進公司一年，算是部門裡的“老人”了。
沈瑤臉上立刻漾起謙虛得體的笑容，微微擺手：“張哥你太抬舉我了，程董只是針對我報告裡的一些不足之處，給了我一些指導。
運氣好而已，真的。”
“切！得了吧！運氣好？”
旁邊一位穿著時尚、妝容精緻的女同事立刻撇了撇嘴，插話道，“程董那雙眼睛毒著呢！
他最討厭別人把成功歸結於運氣！
他肯定是被你的專業能力折服了！
沈瑤，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這女同事叫李莉，平時訊息靈通，在部門裡也頗有影響力。
沈瑤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這種時候，過分謙虛顯得虛偽，過分張揚又容易招人嫉恨。
模糊處理，讓別人去猜，才是最高明的。
就在這時，總監周黎從他的獨立辦公室裡走了出來，看到大家圍著沈瑤，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好了，都別圍著沈瑤了，讓她喘口氣。”
周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好大家都在，我宣佈個事。
這個週末，部門組織團建，地點在郊區的云溪度假村，所有人都必須參加，不許找藉口請假啊！
都別提前安排其他事情了！”
“哇哦！團建！太好了！”
“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
“周總英明！”
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
戰略部平時工作壓力巨大，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忙得腳不沾地，部門團建這種能光明正大摸魚放鬆的機會，可是不多見。
周黎的目光轉向沈瑤，特意點名道：“沈瑤，你剛來，更要參加這次團建，多和大家熟悉熟悉，儘快融入我們戰略部這個大家庭。”
“好的，周總。”
沈瑤乖巧地點頭答應，笑容甜美。
心裡卻在暗自盤算：這種非正式的集體活動，最容易暴露一個人的真實性格和不設防的一面。
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拿捏好分寸，既要顯得合群，又不能讓人看透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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