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大廳裡,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那張列印出來的照片,靜靜地躺在指揮台上,黑白的影像,粗糙的畫素,卻像一個黑洞,瞬間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光線,和陳默心底最後一絲溫度。
拾荒老人。
那張在雨夜裡遞給他半個饅頭的、佈滿溝壑的臉。
那雙在昏黃火光下,渾濁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本融入他腦海,改變了他一生的,破舊賬本。
“Checkmate.”
將軍。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執棋人,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一枚被精心挑選,被賦予了特殊規則,然後被輕輕推入棋盤的,實驗品。
他所有引以為傲的算計,所有逆天改命的掙扎,所有步步為營的攀登,都可能只是在別人預設的軌道上,進行的一場自以為是的表演。
一股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如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淹沒頭頂。人情賬本,社稷沙盤,他最大的依仗,此刻卻成了最惡毒的嘲諷。
“陳副組長?”
扛著兩顆金星的上將,敏銳地察覺到了陳默瞬間的失神。他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張普通老人的照片,不明白這為何能讓這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年輕人,流露出如此駭人的氣息。
陳默的視線,從照片上緩緩移開。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關切而又困惑的眼神,而是抬起頭,重新望向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
螢幕上,三十四個名字,像三十四盞等待熄滅的燈。
背後,是無數被他們吸食了骨血,在金融風暴中哀嚎的普通人。
棋子?
實驗品?
陳默的胸膛裡,那股被“將軍”帶來的寒意,被一股更滾燙、更暴烈的力量瞬間沖垮。
那是一股被愚弄、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滔天怒火。
好。
很好。
既然你們喜歡看戲,那我就把這場戲,演到最大,演到最絕。把棋盤掀了,把所有看戲的人,全部拉到臺上來,看看誰,才是最後那個能站著唱戲的角兒。
陳-默拿起指揮台上的話筒,那隻剛剛還因為徹骨寒意而微微發僵的手,此刻穩如磐石。
“情報組。”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大廳,冰冷而清晰,不帶一絲情感,“以‘李先生’為圓心,重新梳理所有涉案人員的資金往來、通話記錄、社交網路。我要在十分鐘內,看到第二批名單。”
“行動組,原地待命,隨時準備接收新任務。”
“技術組,幻影。”陳默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意,“我要你,順著那條加密資訊的路徑,反向追蹤。我不管‘李先生’躲在地球的哪個角落,我要看到他的臉。”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從剛剛的些許輕鬆,再次繃緊到了極致。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第一批名單,只是開胃菜。
這位年輕的“欽差大臣”,要趕盡殺絕。
……
凌晨三點,江南省會。
一棟可以俯瞰整條江景的頂層複式豪宅裡,燈火通明。
前任省銀監局局長,現已退休的張敬德,正和幾個老部下、新提拔的銀行行長們推杯換盞。他雖然退了,但在江南金融圈的能量,依舊無人能及。
“老領導,您就放心。”一個腦滿腸肥的行長,諂媚地為他滿上一杯三十年的茅臺,“這次的風波,就是那姓陳的小子太冒進,捅了馬蜂窩。上面很快就會反應過來,還得請您老出山,收拾爛攤子。”
張敬德得意地捻著自己的白鬍須,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年輕人嘛,不知天高地厚。金融,是國之重器,豈能由著他的性子胡來?看著吧,天亮之後,他就是國家的罪人。”
眾人紛紛附和,馬屁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時,豪宅那扇號稱可以抵禦炸彈的合金大門,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被攻城錘正面擊中。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大門轟然向內倒塌。
一群全副武裝,手臂上綁著“八二九”紅色袖標的特種兵,呈戰鬥隊形衝了進來,冰冷的槍口對準了包廂裡所有目瞪口呆的人。
“不許動!”
酒杯摔碎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亂成一團。
張敬德被這陣仗嚇得酒醒了一半,他仗著自己的身份,色厲內荏地吼道:“反了!你們是哪個部隊的?知道我是誰嗎?我要給你們軍區司令打電話!”
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從特種兵身後緩緩走出,他沒有看張敬德,而是拿出一部平板電腦,對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進行人臉掃描。
“目標確認,張敬德,江南發展銀行行長李衛,江南城商行行長趙啟明……”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兩名士兵上前,用冰冷的鐐銬,將那人死死拷住。
“你……你憑甚麼抓我?”張敬德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男人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憑這個,夠嗎?”
他將平板電腦轉向張敬德。螢幕上,是張敬德的海外賬戶資訊,每一筆與“李氏信誠資本”的資金往來,時間、金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張敬德看著那些數字,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流了下來。
……
同一時間,魔都,一場盛大的慈善晚宴上。
被譽為“科技教父”、“青年偶像”的某上市科技公司創始人,正站在聚光燈下,手持香檳,侃侃而談,為自己公司新推出的“元宇宙社交平臺”站臺。
“我們的未來,不在現實,而在虛擬!我將帶領大家,進入一個全新的數字紀元!”
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亮成一片。
就在他舉杯致意,享受著萬人矚目的高光時刻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
兩排穿著制服,表情嚴肅的檢察官,在無數鏡頭和驚愕的目光中,徑直走上舞臺。
為首的一人,當著所有媒體的面,向這位“科技教父”出示了一份逮捕令。
“周總,你涉嫌操縱證券市場、非法向境外轉移資產,跟我們走一趟吧。”
全場死寂。
這位剛剛還在描繪數字紀元未來的“教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在一片死寂中,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銬,在無數閃光燈的追逐下,狼狽地被帶離了現場。
第二天,所有財經媒體的頭版頭條,都將是這張照片。
……
西山指揮中心。
巨型螢幕上,第一批的三十四個名字,已經全部變成了灰色。
用時,一小時二十七分鐘。
但這只是開始。
第二批名單,四十七人,已經下發。
第三批名單,一百零八人,正在生成。
這張由“李先生”精心編織,覆蓋了整個國家上流社會的巨網,正在被陳默用最野蠻、最高效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撕裂,焚燒。
整個指揮大廳,已經沒有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被這種雷霆萬鈞的效率和決心所震懾。他們看著那個站在指揮台前的年輕人,眼神裡,除了敬畏,還有一絲恐懼。
這已經不是在辦案了。
這是在清洗。
一場自上而下,不留任何情面,不給任何機會的,鐵血清洗。
“報告!”幻影的聲音,第一次透過公共頻道響起,帶著一絲興奮,“‘李先生’的物理位置,鎖定了!瑞士,日內瓦湖畔,一處安保等級為最高階的私人莊園!”
大廳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歡呼。
找到了!終於找到這條藏在最深處的毒蛇了!
“能進去嗎?”陳默問道。
“他的網路防禦系統,是世界頂級的,請了三家以色列最好的網路安全公司做的。不過……”幻影的聲音裡,透著強大的自信,“在我面前,沒有攻不破的牆。給我二十分鐘,我能拿到他莊園裡所有攝像頭的控制權,能聽到他打的每一個電話。”
“我不要他的攝像頭。”陳默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我要他所有的資料。我要知道,他這張網,到底有多大,還牽著哪些人。我要他所有的秘密。”
“明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廳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螢幕一角,那個代表著幻影攻擊進度的資料條,在飛速地向前推進。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九……
“搞定!”
幻影的聲音再次響起。
然而,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興奮和自信,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絲不安。
“陳副組長……情況……不對勁。”
“說。”
“他的核心伺服器……是空的。”幻影的聲音有些乾澀,“不,不能說是空的。這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是甚麼?”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是一段音訊,和一個正在倒計時的程式。”
幻-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播放。
最終,他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一段經過處理,聽不出本來音色的、帶著詭異笑意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
“陳默,玩得開心嗎?抓了這麼多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不過,遊戲,才剛剛開始。”
“我送了你一份禮物,一份足以讓你們整個國家,都為之陪葬的大禮。好好享受吧。”
笑聲結束。
倒計時程式,在螢幕上顯現出來。
鮮紅的數字,像滴落的鮮血。
【】
【】
【】
“這是甚麼?!”上將失聲問道。
幻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回答了他。
“是……是引爆程式。”
“根據程式碼分析,十分鐘後,它將引爆的……是我們國家在海外所有秘密情報人員的……完整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