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內,那場外交勝利帶來的短暫歡騰,早已被陳默最後那句話吹得煙消雲散。
“溼婆之眼”。
這個充滿了異域神話色彩的代號,和那朵詭異的黑色蓮花圖案,像一根無形的刺,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它所代表的未知,比那些被一網打盡的、身份明確的敵人,要可怕得多。
“書記,這……會不會是夜鶯小姐的情報網路搞錯了?故弄玄虛?”省公安廳廳長猶豫著開口,試圖為這完美的勝利挽回一點顏面。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將手機上的那朵黑蓮花圖案,投射到了巨大的電子沙盤上。
那圖案的設計極為詭譎,既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又像一隻閉合的眼睛,花瓣的脈絡扭曲著,構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非歐幾里得幾何學的形態。僅僅是注視著它,就讓人產生一種精神被拉扯的眩暈感。
“能讓夜鶯都只給出一個代號,而不是具體資訊,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陳默的聲音很輕,“這朵花,不在她的認知範圍之內。或者說,它的層級,超過了夜鶯情報網所能觸及的上限。”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今晚的行動,我們自以為是獵人,但或許,在另一雙眼睛裡,我們和那些被捕的特工一樣,都只是玻璃缸裡的魚。”
這番話讓指揮室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好了,這條‘漏網之魚’的事,暫時放一放。”陳默揮了揮手,打破了凝重的氣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它還在這個世界上,就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目光,穿過指揮中心的窗戶,投向了紅山深處那片真正的考古現場。
喧囂和硝煙都已散去,那裡,才是決定華夏未來氣運的真正戰場。
……
與被偽造成盜洞的“73號洞穴”不同,真正的考古發掘現場,位於紅山腹地一處極為隱秘的盆地之中。這裡被軍方設為最高階別的禁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任何非授權的電子訊號都會被立刻遮蔽和定位。
盆地中央,一個巨大的、由鋼結構和白色隔熱板搭建而成的半永久性工作棚,如同一個巨大的白色方舟,籠罩在發掘區的正上方。工作棚內燈火通明,溫度和溼度都被嚴格控制在最適合文物保護的範圍內。
孫文海教授和他帶領的國內頂尖考古團隊,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七十二個小時。
沒有電影裡那種用炸藥爆破的粗暴,也沒有小說裡觸發機關的驚險。現代考古,是一門嚴謹、枯燥、甚至有些乏味的科學。
團隊先是用最先進的探地雷達和地磁探測儀,對地下結構進行了長達一週的掃描,繪製出了精確到厘米的三維結構圖。然後,像做微創手術一樣,用鐳射測距儀定位,從陵墓甬道的頂端,用特製的金剛石鑽頭,鑽開了一個直徑不足五厘米的探孔。
此刻,工作棚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在一臺高解析度的監視器前。孫文海教授親自操控著一根光纖內窺鏡的探頭,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將它從那個小小的探孔中,送入沉睡了數千年的地下王陵。
陳默就站在孫文海的身後,他不是考古專家,但他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混雜著極致興奮和巨大敬畏的張力。他的社稷沙盤上,這片區域的氣運,已經濃郁到化為實質般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幾乎要將整個沙盤的介面都染成金色。
“進去了……進去了!”一個年輕的博士生忍不住低聲驚呼,隨即被身旁的導師瞪了一眼,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監視器的螢幕上,在短暫的黑暗和粉塵飛舞后,畫面逐漸清晰。
鏡頭所及,並非想象中金碧輝煌的寶藏,而是一片死寂的、被時間凝固了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整齊的、已經朽化的木質兵器架,上面還殘留著青銅戈、矛、戟的輪廓。再往前,是一輛氣勢恢宏的戰車,四匹駿馬的骸骨昂首挺立,彷彿隨時準備隨著主人一聲令下,再次踏上征途。
“天子駕六……不,這是四駕,諸侯規制……”孫文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在自言自語,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偉大的猜想。
鏡頭繼續向前。
當它越過那輛戰車,進入主墓室的範圍時,整個指揮棚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青銅的森林。
數以百計的青銅器,大的如同小桌,小的宛若酒杯,靜靜地矗立在墓室的中央。鼎、簋、尊、爵、觚……各種形制的青銅禮器,覆蓋著一層美麗的藍綠色銅鏽,在內窺鏡微弱的燈光下,反射出幽深而神秘的光澤。
而在這些青銅器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無比的青銅方鼎。它至少有半人多高,四足兩耳,造型雄渾古樸,鼎身佈滿了繁複而猙獰的饕餮紋,散發著一種蠻荒而霸道的王者之氣。
“我的天……”一位專攻商周青銅器的老教授,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雙手都在發抖,“如此規模的青銅器群,儲存得如此完好……這……這已經超越了殷墟的任何一個大墓!這絕對是王級的!王級的!”
孫文海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歎,他操控著探頭,小心地繞過那座巨大的方鼎,將鏡頭對準了墓室的一側。
那裡,擺放著一排排書架。不,不是書架,而是由青銅鑄造的、專門用來存放簡牘和甲骨的格架。
大部分的竹簡早已腐朽成泥,但那些用龜甲和獸骨製成的甲骨,卻奇蹟般地儲存了下來。
“拉近!拉近!”孫文海的聲音陡然拔高。
鏡頭緩緩推近,一片碩大的、平整的龜甲腹甲,清晰地出現在螢幕上。上面用鋒利的工具,刻滿了細密而古老的文字。
這些文字,比殷墟甲骨文更原始,更接近圖畫,但又明顯已經具備了成熟文字的系統性。
“快!釋讀!現場釋讀!”孫文海幾乎是在咆哮。
幾位古文字學的泰斗立刻圍了上來,死死盯著螢幕,口中唸唸有詞。
“這個字是‘日’……這個是‘山’……連起來是‘日出東方’……”
“不對,你看這個字形,它更像是一個祭祀的場景……是一個王,站在高臺上……”
爭論,低語,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突然,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院士,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禹!是‘禹’字!‘丮’持‘戈’,是為‘夏’!‘禹’平水土,立‘夏’!你們看!這片甲骨上,記載的不是占卜,是記事!是‘禹王積石山導河’的記事!”
轟!
整個工作棚,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禹!
那個只存在於《史記·夏本紀》和各種神話傳說中的名字,那個被西方史學界長期質疑為“虛構人物”的,華夏第一個王朝的開創者!
現在,他的名字,他治水的功績,被清清楚楚地刻在了這片數千年前的龜甲上!
這不是神話,不是傳說。
這是歷史!是無可辯駁的,來自文明源頭的鐵證!
孫文海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他身後的陳默,及時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孫老,您沒事吧?”
孫文海沒有回頭,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淚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潸然而下。
“我沒事……我沒事……”他喃喃著,聲音哽咽,“我只是……只是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一把抓住陳默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陳書記,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我們找到了!我們找到了華夏文明的……原點!我們把信史,真真切切地,向前推進了至少五百年!從今天起,夏,不再是傳說!”
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許多年輕的學者,已經相擁而泣。
這是屬於一個文明的,最盛大的狂歡。
陳默也被這股巨大的喜悅所感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社稷沙盤上那道代表著華夏氣運的金色光柱,在這一刻,猛地暴漲了一大截,光芒璀璨,前所未有。
然而,就在這片金色的海洋中,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警報聲,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他立刻凝神,將意識沉入沙盤。
只見隨著“夏墟”這個國運節點的徹底啟用,磅礴的金色氣運如同一座甦醒的火山,向外噴發。但這股力量,似乎也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帷幕。
在社稷沙盤的全球地圖上,那個代表著“溼婆之眼”的黑色蓮花標記,原本只是一個靜止的符號。
可在這一刻,它彷彿被那股來自東方的磅礴氣運所驚動,蓮花的花瓣,竟然緩緩地、一瓣一瓣地……睜開了。
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了一隻冰冷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齊齊地,望向了華夏G省,那座剛剛被啟用的國運節點。
一行血紅色的文字,在沙盤上浮現:
【警告:檢測到來自未知高維存在的凝視,目標:國運節點【夏墟】。對方正在解析節點資訊,鎖定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