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戈壁灘上的一切輪廓都吞噬殆盡。
陳默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他整個人都陷在寬大的椅子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窗外那輪清冷的、缺了一角的月亮,將一縷微弱的銀輝投射進來,恰好照亮了他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水面上,幾片茶葉靜靜地沉在杯底,像一場風暴過後沉沒的艦隊。
他的意識,正懸浮於一片更加波瀾壯闊的星海之上。
社稷沙盤的對抗模式,已經停止了推演。那代表著巨石集團的龐大黑色氣旋,依舊如同一隻盤踞在北美大陸上空的八爪章魚,它的觸手延伸至全球,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而在它密不透風的絞殺網路中,那一點代表著G省的金色光芒,黯淡、微弱,像風中殘燭。
所有的常規路徑,都被堵死了。
就像一個被困在囚籠裡的鬥士,無論你向哪個方向揮拳,打到的都是冰冷堅硬的鐵欄,最終只會耗盡自己的力氣,震得自己骨節生疼。
陳默的目光,沒有停留在G省那令人絕望的困境上。他的視線,像一架無聲的、以光速巡航的偵察機,掠過山川,越過大洋,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那片遙遠而古老的大陸——非洲。
地圖上,一個毫不起眼的國家,K國。
那裡,是巨石集團龐大吸血管網中,一條極其隱秘,卻又至關重要的主動脈。它為整個集團的現代產業帝國,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名為“鈷”的藍色血液。
而在這條主動脈旁,一個即將被黑氣徹底吞噬的、微弱的金色光點,正在進行著最後的、不甘的閃爍。
【桑卡拉】。
一個陌生的名字。
但陳默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那把能從囚籠之外,捅向巨石集團心臟的,唯一的匕首。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的辦公室裡,他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星辰在燃燒。他沒有絲毫猶豫,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機。
沒有通訊錄,只有一個純黑色的撥號介面。
他憑記憶,輸入了一串長長的、毫無規律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沒有彩鈴,只有幾秒鐘彷彿來自深海的寂靜,然後,一個帶著濃重中東口音的、慵懶而又優雅的嗓音響了起來,說的是純正的牛津腔英語。
“陳,我的朋友。這個時間,你應該在欣賞戈壁的日出,而不是打擾一個正在享用夜宵的可憐人。”
電話那頭,是那位曾被陳默的宏大敘事所打動,併為鳳凰市帶來百億美金投資的中東主權基金負責人,阿卜杜拉王子。
“王子殿下,很抱歉打擾您。”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同樣用流利的英語回應,“但我發現了一個比石油和天然氣,更有趣的投資機會,我想,您或許會感興趣。”
“哦?”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多了一絲興致,“能讓你在這個時候想起來與我分享,想必一定不是一筆小數目。說來聽聽,是新的科技,還是……又一個‘鳳凰奇蹟’?”
“都不是。”陳默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月光映成銀灰色的茫茫戈壁,“這一次,我們投資未來。”
他沒有提巨石集團,沒有提稀土礦,更沒有提自己面臨的困境。
“殿下,您認為,未來世界的秩序,會由甚麼來決定?”陳默不答反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阿卜杜拉王子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是擺脫美元霸權的能力。”
“說得對,但還不夠。”陳默緩緩道,“是擺脫了舊霸權之後,誰能建立新秩序的能力。而新秩序的基石,不是黃金,不是武器,而是糧食、是藥品、是技術,是能讓一個國家的人民,活下去,並且活得有尊嚴的東西。”
“陳,你聽起來像個哲學家,而不是一個官員。”
“我只是一個現實主義者。”陳默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殿下,您的基金會,在中東乃至世界範圍內,都擁有巨大的影響力。但這種影響力,更多是建立在資本之上。而資本,是逐利的,也是沒有祖國的。我想問的是,您有沒有興趣,讓您的影響力,紮下更深的根?”
“甚麼意思?”
“非洲。”陳默輕輕吐出兩個字,“那片被舊秩序遺忘,卻又擁有無限未來的大陸。那裡有無數渴望改變命運的人民,有無數等待被喚醒的土地。我想邀請您的基金會,與我們G省的團隊合作,成立一個專項的‘非洲發展援助基金’。”
“援助?”阿卜杜拉王子笑了,“陳,我們是做投資的,不是做慈善的。”
“這正是我要說的。這筆投資,我們不要任何股權,不要任何礦產,甚至不要任何經濟回報。”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阿卜杜拉王子被陳默的話搞糊塗了。不要回報的投資,那還叫投資嗎?
陳默似乎能猜到他的疑惑,繼續說道:“我們唯一的‘回報’,就是友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它最危難的時刻,你向它伸出援手,餵飽它的孩子,治好它的病人,教會它的人民如何耕種。這份‘人情’,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它成長為一頭雄獅時,會比任何一份商業合同,都更加牢固,也更加珍貴。”
“我們,投資的是一個未來雄獅的‘人情’。”
這番話,像一顆投入阿卜杜拉王子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他出身王室,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最頂級的權力遊戲。他瞬間就明白了陳默這番話背後那宏大而又深遠的戰略意圖。
這已經不是商業投資了,這是在投資“國運”!
“聽起來……確實很有趣。”阿卜杜拉王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點燃的興奮,“那麼,你的第一個‘投資標的’,是哪裡?”
“K國。”陳默說道,“以及那位正在為了民族獨立而戰的,桑卡拉先生。”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一次,沉默中帶著一絲凝重。
“陳,你知不知道,桑卡拉現在是K國軍政府的頭號通緝犯。而軍政府的背後,站著的是誰?”
“巨石集團。”陳默平靜地回答。
“那你還……”
“正因如此。”陳默打斷了他,“舊秩序的看門狗,越是想讓他死,就越證明,他活下去的價值越大。殿下,您只需要透過您的渠道,幫我聯絡上桑卡拉先生的團隊,告訴他,有一位來自東方的朋友,願意為他的理想,提供最純粹的、不附加任何政治條件的幫助。至於後續的物資,將以貴基金會的名義,作為人道主義援助,進入K國。”
“你這是……在懸崖上跳舞。”阿卜杜拉王子感嘆道。
“不,”陳默看著窗外那輪殘月,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我是在給我的對手,挖掘墳墓。”
……
三天後。
G省試驗區,一間剛剛被改造出來的物資排程中心裡。
劉建拿著一份清單,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調色盤。
“陳……陳書記,您確定……是這些東西?”他指著清單,結結巴巴地問。
清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一萬噸高產小麥種子,五千噸土豆種,足夠裝備十個農業技術推廣站的農機裝置,各類抗生素、疫苗、以及淨水裝置……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加起來的總金額,是一個足以讓G省財政傷筋動骨的天文數字。
“有甚麼問題嗎?”陳默正在一張巨大的非洲地圖前,用紅藍鉛筆標註著甚麼,頭也沒抬地問。
“沒……沒問題。”劉建擦了把汗,“只是,咱們省自己都還……”
“這些物資,不走省財政的賬。”陳默打斷他,“我已經和中東發展基金那邊溝通好了,他們會全額支付。你現在的任務,是立刻組織一個最頂尖的農業技術專家組,隨時待命。記住,要那些不但懂技術,而且能吃苦,真正願意把技術教給當地人的老實人。”
“明白!”劉建不再多問,立刻立正敬禮。他雖然不明白陳書記這步棋到底是甚麼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只需要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賀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探了進來。
“陳書記,您要的‘土特產’,我們給您備好了。”
陳默轉過身,看到賀山和幾個老工人,抬著幾個沉重的、用帆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箱子走了進來。
箱子開啟,裡面並非甚麼金銀珠寶,而是一臺臺經過極限改裝的、巴掌大小的無人機。它們的外殼被噴成了沙漠迷彩色,螺旋槳也經過了靜音處理,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圖傳系統,被錢衛國團隊用一種全新的加密方式,進行了徹底的改造。
“錢老說了,這玩意兒,只要不是拿核彈炸,就算是神仙來了,也別想破解裡面的訊號。”賀山拍著胸脯,一臉驕傲。
陳默拿起一臺無人機,在手裡掂了掂。
“告訴錢老,辛苦了。”他看著這臺小巧而又致命的“土特產”,眼神深邃,“把它們和那些種子、藥品,一起裝箱。給我們在非洲的朋友,送一份來自G省的‘見面禮’。”
一週後,一艘懸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貨輪,從東方的一個深水港悄然離港。它的目的地,是遙遠的非洲大陸。
船上,滿載著小麥、土豆和藥品。
而在這些物資的深處,上百個裝有“土特產”的箱子,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在K國叢林深處的一個秘密營地裡。
一個面板黝黑、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收到了一封透過極其隱秘的渠道,由阿卜杜拉王子親信送來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東方的朋友,問你好。”
桑卡拉看著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他的游擊隊,已經被軍政府圍剿得彈盡糧絕,最忠誠的戰士,也因為瘧疾和飢餓,在一天天倒下。
他不知道這位“東方的朋友”是誰,更不知道他想幹甚麼。
但這是幾個月來,他收到的,唯一一個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訊息。
就在他幾乎要陷入絕望的時候,陳默的社稷沙盤上,那一點代表著桑卡拉的金色光芒,陡然亮了一下。
一行新的提示,緩緩浮現。
【警告:檢測到CIA(美國中央情報局)非洲分部已將您的援助計劃列為“高度關注事件”,正在試圖追查援助來源。】
戰爭,在另一條看不見的戰線上,悄然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