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市的黎明，被灑水車細密的雨霧洗得一塵不染。
為迎接這一天，整座城市彷彿都精心梳過妝。主幹道兩旁的香樟樹，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新劃的交通標線白得耀眼，沿街商鋪的玻璃櫥窗擦得能映出人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青草、花香和些微消毒水的清新味道，乾淨得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幾口。
一派祥和，欣欣向榮。
陳默站在開發區管委會大樓頂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由他一手喚醒的城市。他的身上，是一套嶄新的深色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帶的溫莎結打得無可挑剔。從外表看，他與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即將迎接大人物視察、內心充滿激動與期盼的幹部，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身筆挺的西裝之下，他的每一寸肌肉，都處在一種臨戰前的、極致的緊繃狀態。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條剛剛收到的簡訊，發信人未知，內容也簡單得像天氣預報：【晴轉多雲，區域性有陣雨。注意防風。】
這是高強發來的加密資訊。
“晴轉多雲”，意味著首長的行程按計劃進行，但敵人已經混入現場，情況開始變得複雜。“區域性有陣雨”，是最高階別的警告，意味著隨時可能爆發短兵相接的衝突。“注意防風”，則是在提醒他，敵人的目標，也包括他。
陳默面無表情地刪掉了簡訊。
他的另一隻耳朵裡，塞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隱形耳機。
“老闆，‘天網’系統已全面啟用。”高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但陳默知道，在“盤古”實驗室裡，那個年輕人的十指，此刻正化作了翻飛的幻影，“全市超過三萬個高畫質攝像頭，所有公共區域的WiFi探針，以及移動基站的信令資料，都在我的監控之下。任何一張未經授權的‘新面孔’，只要在兩個以上不同監控點出現，系統就會立刻報警。目前為止，一切正常，乾淨得像我剛重灌的系統。”
“乾淨，才不正常。”陳默淡淡地說道。
真正的幽靈，不會留下任何數字痕跡。他們只會像水滴融入大海，變成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上午九點整。
由紅旗轎車領航的龐大車隊，準時、平穩地駛入了鳳凰市的迎賓大道。沒有警車鳴笛，沒有封路擾民，一切都低調而威嚴，卻自帶著一股讓整條街道都為之屏息的氣場。
作為鳳凰市的“一把手”，陳默與省委書記等人，一同站在市政府大樓前迎接。
車門開啟，精神矍鑠地走了下來。他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與前來迎接的眾人一一握手。
當他握住陳默的手時，特意多用了幾分力，目光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讚許：“陳默同志，你的‘鳳凰模式’，給全國都上了一課啊。今天，我就是來當學生的，來親眼看看，你是怎麼讓這隻鳳凰，浴火重生的。”
周圍的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
省委書記和高漸離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陳默只是微笑著，謙遜地說了句：“是我的本職工作。”
沒有人看到，已經像最高精度的雷達，將周圍環境中的每一個人，都快速掃描了一遍。
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那些神情肅穆的安保人員，那些激動地揮著小紅旗的市民代表……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但陳-默的社稷沙盤，卻在他的腦海深處，呈現出一幅詭異的景象。代表著鳳凰市的這片區域，金色的氣運之光沖天而起，前所未有的強盛。可在這片璀璨的金光之下，卻有幾縷微不可見的、如同髮絲般的黑線，在悄無聲息地遊走、滲透，像幾條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等待著發出致命一擊。
視察的第一站，是鳳凰市城市規劃展覽館。
巨大的沙盤上，燈光流轉，將鳳凰市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展現得淋漓盡致。陳默親自擔任講解員，他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磁性，從產業佈局講到民生改善，從環境治理講到科技創新，沒有一句官話套話，全是詳實的資料和生動的案例。
高漸離站在人群后方，看著聚光燈下的陳默，眼神複雜。這個年輕人，已經成長到了一個讓他都需要仰望的高度。他當初的那些所謂“程序正義”的質疑，在“鳳凰奇蹟”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甚至有些慶幸，那晚那碗潑到他臉上的魚湯。如果不是那碗湯，他或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窺見那場驚天陰謀的一角，也永遠不會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究竟揹負著怎樣的重量。
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講解結束，整個展廳裡，掌聲雷動。
就在眾人準備移步前往下一個視察點時，陳默的耳機裡，突然傳來高野的一聲輕“咦”。
“怎麼了？”陳默不動聲色地問道，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
“沒甚麼大事，”高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疑惑，“天網系統剛剛報警了，但又自己解除了。有個訊號源，在記者團裡，被識別為‘高危裝置’，但系統交叉比對後，發現是法新社記者的標準衛星圖傳裝置，可能是誤報。”
法新社記者？
陳默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不遠處正在收拾器材的記者群。
他看到了那名“法新-社記者”。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男子，金髮碧眼，高鼻深目，穿著一件灰色的馬甲，胸前掛著記者證，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
然而，當陳默的目光與他對視的瞬間，那個白人記者，竟然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友善的、職業化的微笑，還微微點了點頭。
就是這個微笑。
讓陳默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猛地撥動了一下。
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教科書裡印出來的一樣。一個外國記者，對一箇中國地方官員，露出如此恰到好處的善意，本身就是一種不自然。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轉過身，走向門外。
“高野，”他在心中默唸，透過骨傳導耳機下達指令，“把那個法新社記者的所有資料，調出來。不是他證件上的資料，是他在入境之後，所有的行動軌跡、消費記錄、通訊資料。我要知道，他昨天晚上，吃了甚麼。”
“查他吃了甚麼？”高野愣了一下，“老闆，你這調查範圍，有點寬啊。”
“查。”陳默只說了一個字。
車隊再次啟動，前往這次視察的重中之重——鳳凰市網路安全重點實驗室。
那裡，是“幻影”高野的大本營，也是陳默為國家打造的最鋒利的網路之矛。按照計劃，聽取高野關於國家網路安全戰略的彙報，並親自啟動“盤古”系統的二期工程。
這也是陳默為“幽靈”組織，精心準備的，最後的舞臺。
一切，都風平浪靜。
陳默坐在後一排的車裡，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他的腦海中，社稷沙盤上那幾縷黑線，正隨著車隊的前進，朝著同一個座標點，緩緩匯聚。
那個座標點，正是網路安全實驗室。
“老闆，”高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驚異，“查到了。那個法新社記者，叫亨利·杜邦。入境記錄、酒店入住資訊，一切正常。但是……他的信用卡記錄顯示，他昨天晚上，沒有在任何餐廳消費。”
“一個身在異國他鄉的記者，前一天晚上不吃飯？”
“不止，”高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黑進了他入住的希爾頓酒店的客房服務系統。他也沒有叫客房送餐。但是，酒店的監控顯示，昨天深夜十一點，一個穿著‘必勝客’外賣服的人，給他送了一個披薩盒。”
“鳳凰市的必勝客，晚上十點就停止外送了。”陳默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道駭人的精光，從他眼中一閃而過。
“是的。”高野的聲音，也變得凝重起來，“而且，我查了全城的監控，昨天晚上，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必勝客’的外賣員，去過希爾頓酒店。”
車，已經緩緩駛入了網路安全實驗室的大院。
隔著車窗，陳默看到，高野正帶著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站在門口列隊歡迎。
而在高野的身後，那群提前抵達的記者們，已經架好了機器。那個叫亨利·杜邦的“法新社記者”，正站在最前面，調整著他那臺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相機。
他似乎察覺到了陳默的注視，再次抬起頭，隔著遙遠的距離，衝陳默露出了那個標準而友善的微笑。
這一次，陳默看清了。
在他的微笑中，沒有友善，只有一種野獸鎖定獵物後，即將發動致命一擊的、殘忍的興奮。
與此同時，陳默的耳機裡，傳來了高野帶著驚恐的、幾乎變了調的聲音。
“老闆！那個相機！那不是相機！我剛剛用‘盤古’的射線光譜分析模組，掃描了那個裝置……它的內部結構，是一把經過精密改裝的……高壓毒素注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