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時間彷彿被那張照片凍結了。
手機螢幕上微弱的光,映照著一張張凝固的臉。照片裡的少年,蒼白,專注,指尖在鍵盤上化作殘影,像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孤獨君王。
而照片下方那一行小字,則像一把無聲的鑰匙,開啟了一段塵封的過往,也解開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謎題。
【幻影,頂級駭客。但對你而言,他還有另一個身份。】
【他,是你當年在鳳凰市紡織廠,找到的那位失蹤工程師——高志遠的兒子。】
高志遠。
這個名字,像一枚深水炸彈,在陳默的記憶之海中轟然引爆。
他想起了那個陰暗潮溼的地下室,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發黴的氣息。他想起了那個佈滿灰塵的鐵箱子,以及裡面那份足以改變一座工廠命運的設計圖手稿。他還想起了高志遠的女兒,那位溫婉的語文老師,在提及父親時,眼中那份混雜著驕傲、遺憾與悲傷的複雜神情。
因果。
陳默的腦海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當年為了盤活紡織廠,為了扳倒副市長李建斌,揭開了高志遠被埋沒的才華。他以為那是一個句號,是他為那位天才工程師討回的遲到的公道。
他從未想過,那個句號,在時間的另一端,竟是一個問號的開端。
那個被他從歷史塵埃中“拯救”出來的父親,有一個活在當下的兒子。而這個兒子,用一種最極端、最激烈的方式,向他,向他所代表的這個世界,發起了攻擊。
“這……這怎麼可能?”林晚的聲音乾澀,她死死盯著那張照片,彷彿想從那畫素不高的模糊影像中,找出一點熟悉的痕跡。
作為團隊裡的技術核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幻影”這個代號在網路世界裡的分量。那是神,是魔,是無法觸碰的傳說。而現在,這個傳說,具象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少年。
“一個被體制埋沒的天才父親,一個仇視體制的天才兒子……”錢理群扶著滑到鼻樑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神裡,充滿了經濟學家看到非理性變數時的那種特有的、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光芒,“這……這簡直是完美的戲劇結構。他攻擊我們,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炫技,這是報復!是對他父親所受不公的……一種遲到的、扭曲的復仇!”
方哲的臉色很難看,他想得更直接:“他父親的悲劇,我們不是已經……”他想說“平反”了,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是啊,他們給了高志遠一個“名分”,讓他的技術重見天日,甚至間接促成了紡織廠的新生。可對於那個在父親被埋沒的歲月中長大的孩子來說,這一切,是不是來得太晚了?是不是反而像一種冰冷的提醒,提醒他父親究竟錯過了甚麼?
周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陳默。他知道,現在唯一能做出決斷的,只有陳默。報警?以“幻影”的能力,在警察找上門之前,他有無數種方法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跡,甚至反過來給他們製造更大的麻煩。不報警?任由這樣一個定時炸彈懸在頭頂,鳳凰市的數字化建設就成了一個笑話。
這是一個死結。
陳默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腦海,那片宏大的、以上帝視角俯瞰整個江東省的【社稷沙盤】,在他面前展開。
他將意念聚焦,整個沙盤的視角急速下墜,穿過雲層,掠過城市,最終鎖定在鳳凰市那片璀璨的金色星雲之上。此刻,這片星雲的外圍,正被一層灰色的、由無數細小資料流組成的迷霧所籠罩。
“定位:幻影。”
陳默下達了指令。
沙盤的視角再次穿梭,這一次,它沒有停留在地理空間,而是進入了一個更深邃的、由人際關係和氣運構成的維度。
一個全新的節點,在沙盤上浮現出來。
那不是代表盟友的金色,也不是代表敵人的紅色,而是一種極不穩定的、在深灰色與幽藍色之間不斷切換閃爍的光團,像一顆正在經歷劇烈核聚變的超新星,充滿了狂暴、混亂而又才華橫溢的氣息。
無數資訊流,從這個節點上延展出來。
一條最粗壯的、纏繞著黑色氣息的線,連線著一個巨大的、代表著“體制”的虛影。沙盤上,對這條線的標註是——【仇怨值(刻骨之恨)】。
另一條纖細卻堅韌、閃爍著溫潤白光的線,連線著一個已經黯淡下去的、名為“高志遠”的節點。標註是——【人情值:∞(至親·孺慕)】。
陳默的意識沉入那條黑色的仇怨之線,一段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到,一個瘦弱的小男孩,躲在門後,聽著父親因為申請不到研發經費,而在電話裡低聲下氣地乞求。
他“看”到,父親那雙能畫出最精密圖紙的手,因為常年酗酒而微微顫抖,嘴裡反覆唸叨著“他們不懂……他們不懂……”
他“看”到,父親的葬禮上,單位只派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科長,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悼詞,像在應付一件麻煩的公事。
他“看”到,多年以後,當“高志遠”這個名字隨著紡織廠的改制,被重新提起,被媒體譽為“被遺忘的英雄”時,已經長成少年的他,在電腦前,看著那些歌功頌德的報道,臉上露出的,不是欣慰,而是極度冰冷的、混雜著嘲諷與悲哀的笑容。
在少年眼中,父親的悲劇,不是被某一個人造成的,而是被一整個僵化的、扼殺天才的“系統”所吞噬。而陳默,以及鳳凰市如今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不過是這個“系統”在吞噬了他父親之後,打的一個飽嗝。
他要做的,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
他要證明,這個他父親窮盡一生都無法撼動的系統,在他面前,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你們的系統,漏洞百出。”
這句話,與其說是審判,不如說是一份戰書。一份來自一個孤獨天才,對整個世界的戰書。
陳默的意識,從沙盤中退出。
他睜開眼,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平靜。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危機。
這是一份遲到的、跨越了生死的“人情債”。
他欠高志遠的。
當年,他利用高志遠的技術,完成了自己的佈局,成就了自己的政績。他自以為給了逝者公道,卻忽略了生者的感受。
現在,高志遠的兒子找上門來了。他不是來討錢,他是來討一個說法,討一份公道。
“主任,我們……”方哲看著陳默,小心翼翼地開口。
“報警,是把一個天才,變成一個罪犯。”陳默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而無視,是把一顆炸彈,留給自己。所以,這兩條路,我們都不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座正在被他親手改變的城市。
“我們都搞錯了一件事。”陳默緩緩說道,“幻影攻擊我們,恰恰說明,他在乎這裡。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報復社會,他有一萬種方法,讓鳳凰市,甚至讓整個江東省陷入更大的混亂,但他沒有。他只是攻破了系統,留下了一句話。”
“這就像一個孩子,打碎了家裡最貴的花瓶,他不是想毀了這個家,他只是想讓那個忙於工作、從不關心他的父親,回頭看他一眼。”
這個比喻,讓會議室裡的眾人,都愣住了。
錢理群喃喃道:“您的意思是……他想被我們‘發現’?”
“或許吧。”陳默轉過身,目光掃過自己的團隊,“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個比高純度石英礦,更珍貴的寶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國家級的、活生生的網路安全天才。”
這句話,讓林晚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光彩。
“主任……您是想……”
“周毅。”陳默沒有回答林晚,而是直接看向周毅,“福壽巷三號院,你不用去了。”
周毅一愣。
“宏芯集團那邊,也先放一放。”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我現在交給你一個新任務,去查一個人。”
“誰?”
“高志遠工程師的妻子,也就是幻影的母親。我要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周毅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點頭:“明白。”
“林晚。”陳默又看向林晚,“給我準備一份檔案。不是關於幻影的犯罪證據,而是關於他父親高志遠先生,當年所有的研發手稿、技術報告、以及我們後來根據他的技術,盤活紡織廠,讓三千工人重新上崗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林晚用力地點了點頭,她隱約猜到了陳默想做甚麼,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至於我……”
陳默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向門口。
“主任,您要去哪?”方哲下意識地問道。
陳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有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也有解局者找到鑰匙時的釋然。
“我去會會那個打碎了花瓶的孩子。”
“我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