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鳳凰市經濟開發區管委會的小樓，燈火通明。
像一座在黑夜的汪洋大海中，頑固亮著燈的孤島。
空氣裡，濃縮咖啡的苦澀焦香，混合著紅燒牛肉泡麵的霸道氣味，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屬於奮鬥的芬芳。
辦公室裡，沒有了下午的死寂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錢理群徹底“瘋”了。他霸佔了會議室裡最大的一塊白板，整個人像一隻掛在上面的八爪魚。紅藍黑三色記號筆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白板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曲線和邏輯框圖，那些外人看來如同天書的符號，在他眼中，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詩篇。
“不對！不對！”他忽然用手背狠狠擦掉一大片剛剛寫就的模型，“我們不能只考慮資本回報率，要把‘社會穩定成本’作為負向變數加進去！一個高利潤但會造成大量失業的專案，它的綜合價值就是負數！一百億美金，不是一百塊，它砸下來的每一個鋼鏰兒，都必須發出金子的聲音，還要有人民的掌聲！”
他的聲音嘶啞，眼鏡歪在鼻樑上，鏡片上沾著油漬，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但他整個人都在發光，像一個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實驗室，準備解剖宇宙的科學家。
另一邊，林晚的面前擺著三臺膝上型電腦。一臺顯示著錢理群的實時模型，一臺是鳳凰市的精細到街道的GIS地圖，還有一臺，是她正在構建的、一個龐大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百億美金專案管理矩陣”。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
“第一階段，基礎設施先行。三個月內，完成對開發區所有廢棄廠房的智慧化改造，同步啟動高新人才公寓建設。”
“第二階段，產業鏈匯入。以新能源、生物製藥、資訊科技為核心，利用基金的國際影響力，定向吸引全球上下游企業入駐，形成產業叢集。老錢，我需要你精確計算出每個產業叢集的‘引力常數’，我們需要知道，種下幾棵梧桐樹，才能引來金鳳凰。”
“第三階段，金融衍生。成立鳳凰市發展銀行，以百億美金作為信用基石，面向全省的優質中小企業，提供低息貸款。我們要讓這筆錢，成為攪動整個江東春水的鯰魚！”
她的語速極快，思維清晰得可怕。那個曾經在倉庫裡清點物資的女人，此刻正在她的平板上，規劃著一座城市的未來。
周毅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桌上，攤開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張鳳凰市的地下管網圖和治安案件分佈圖。
“開發區西側的汙水處理廠，管線老化，一旦大規模施工，有洩露風險，必須提前加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了林晚和錢理群的狂熱上。
“還有，城南的‘瓦子巷’，是本地混混的聚集地。百億美金的訊息一旦傳出去，這些人聞到血腥味，會像蒼蠅一樣撲上來。徵地、拆遷、勞務，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他們滲透。我們的第一筆預算，不是投給專案，而是要先成立一個足夠強硬的‘清障小組’。”
這位前刑警隊長，想的永遠是光鮮藍圖下的陰影。他負責為這艘即將起航的巨輪，清除所有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冰山。
方哲則成了這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裡，最不可或缺的潤滑油。他一會兒給錢理群的杯子裡續上滾燙的咖啡，一會兒又把列印出來的最新資料遞給林晚，間或還要壓低聲音，接聽來自省裡一些老同事旁敲側擊的電話，用滴水不漏的話術，將所有探詢都擋回去。
他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恍如隔世。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一群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而現在，他們卻像是在決定一場世界大戰走向的最高統帥部。
而陳默，這位“最高統帥”，卻甚麼也沒做。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一個空白的文件，游標在開頭，固執地閃爍。
他沒有去幹涉錢理群的模型，也沒有去修正林晚的計劃。他知道，這群被壓抑了太久的天才，只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舞臺，他們自己就能演出最華麗的戲劇。
他要做的，不是畫出這張藍圖的細節，而是為這張藍圖，注入靈魂。
他要寫的，不是一份給下屬看的計劃書，而是一封給一位王子看的“戰書”。
他終於開始敲擊鍵盤。
第一個字落下，就再也沒有停頓。
“尊敬的穆罕默德親王殿下：”
“見信如晤。我想，當您看到這封信時，您麾下最優秀的分析師，一定已經向您提交了關於中國江東省的最新報告。報告的結論，我猜得到——‘腐敗橫行，經濟停滯，高風險，建議規避’。”
“我寫這封信，不是為了反駁您的分析師。恰恰相反，我完全認同他們的結論。因為，他們看到的是剛剛過去的、暴風雨肆虐的黑夜。而我，想邀請您看的，是暴風雨過後，即將噴薄而出的、萬丈黎明。”
“江東省剛剛經歷了一場刮骨療毒。那隻盤踞在此十年之久，名為‘周正龍’的巨獸，連同它遍佈全省的腐敗網路，已經被徹底清除。是的，這讓江東的肌體留下了巨大的創口，但也正因為如此，它也創造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幾乎是零成本的‘淨化市場’。所有曾經阻礙公平競爭的絆腳石，所有需要用‘人情’和‘關係’去潤滑的關節，都被一場自上而下的鐵腕風暴，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此時的江東，就像一塊剛剛被洪水沖刷過的、無比干淨的土地。而我負責的鳳凰市試點，就是在這塊土地上，被中央政府選中的、第一塊‘國家級經濟改革試驗田’。”
“我不會向您羅列任何枯燥的專案資料，那將是對您格局的冒犯。我只想告訴您，投資鳳凰市，您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個專案的回報。您將得到：一，一個直通中國最高決策層的政策觀察視窗；二，一張深度參與並影響中國新一輪改革程序的入場券；三，一個將您的名字，與一座偉大城市、一個偉大省份的‘涅盤重生’，永遠鐫刻在一起的歷史機遇。”
“很多人喜歡在頂點時錦上添花，但真正的戰略家，永遠懂得在谷底時雪中送炭。因為炭火，不僅能溫暖別人，更能照亮自己腳下，那條通往王座的、無人踏足的道路。”
“殿下，我賣的不是一個專案，也不是一座城市。我賣的，是整個江東省跌到谷底後，未來十年，必然觸底反彈的巨大歷史紅利。”
“我沒有資金，但我擁有這片土地上最寶貴的資產——一張被徹底洗牌後的、乾淨的牌桌，以及來自一個國家最高層級的、改革的決心。”
“我誠摯地邀請您，成為我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牌友。”
“來‘抄底’江東的未來吧。我相信，這筆投資，將會是您所有輝煌的戰績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您忠誠的朋友，陳默。”
當陳默寫完最後一個字，窗外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辦公室裡，錢理群、林晚和周毅，也終於完成了他們的工作。一份厚達兩百頁，名為《鳳凰涅盤·全球資本版》的計劃書，放在了陳默的桌上。它比之前那份七千萬的預算案，宏大了百倍，也縝密了百倍。
三個人都帶著黑眼圈，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成就感。
陳默沒有看那份計劃書，只是將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轉向了他們。
螢幕上，是他剛剛寫完的那封信。
三個人圍了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粗重的呼吸聲。
讀完，錢理群顫抖著手，推了推眼鏡，嘴裡只反覆唸叨著兩個字：“瘋子……瘋子……”
林晚的眼中，異彩連連。她看著陳默，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周毅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胸中的所有鬱氣都吐出來。他只說了一句話：“這封信要是能發出去，高漸離輸得不冤。”
陳默笑了笑，將那份兩百頁的計劃書，作為附件，新增進了郵件。
他沒有用官方的渠道，而是輸入了一個極為私人的、字尾為“”的郵箱地址。那是上次中東基金投資時，那位王子私下留給他的聯絡方式，一個全世界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把滑鼠的游標，移動到了“傳送”按鈕上。
整個辦公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
窗外，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照進了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給每個人的臉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陳默的手指，輕輕按下。
“咔噠。”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卻像一聲驚雷，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開。
郵件，已傳送。
這個價值一百億美金的豪賭，這個足以顛覆整個江東省權力格局的驚天計劃，隨著這聲輕響，化作一道無形的電波，跨越了萬水千山。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只有電腦風扇，還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那封郵件，會石沉大海，還是會掀起滔天巨浪？
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