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城嘶啞的追問,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沒能打破辦公室裡那令人窒息的寧靜。
窗外,風聲漸大,刮過廢棄廠房的每一個窟窿,匯成一片嗚咽般的合奏。桌上那盞孤燈的光暈裡,無數塵埃上下翻飛,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幽靈。
吳思遠坐在那把破舊的椅子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蠟像。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能顛倒眾生、玩弄風雲的儒雅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平靜。
他看著林建城,又看了一眼站在林建城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般冷靜的年輕人。
他的嘴角,竟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
那笑聲乾澀、破敗,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圖甚麼?林書記,您覺得,一個人如果能同時擁有白天和黑夜,他還需要圖甚麼?”
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個反問,比任何直接的回答都更加令人心寒。吳思遠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建城,投向了更遙遠、更黑暗的所在。
“您看到的周正龍,是江東省政法系統的擎天之柱,是正義的化身,是行走在陽光下的聖徒。他嫉惡如仇,鐵面無私,為了所謂的‘法治’,甚至可以六親不認。”
“而您沒看到的龍傲天,是金陵城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是罪惡的淵藪,是潛伏在陰溝裡的惡鬼。他心狠手辣,無法無天,為了金錢和地盤,視人命如草芥。”
吳思遠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已爛熟於心的悼詞。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負責偉岸光正,一個負責血腥骯髒。一個收穫鮮花與掌聲,一個揹負罵名與詛咒。多完美的佈局,不是嗎?”
“林書記,您就沒有想過,為甚麼這個世界上,會有如此天造地設、嚴絲合縫的兩個人?他們就像一個人的兩面,一個人的影子。因為……”
吳思遠停頓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說出那個足以讓天地變色的終極秘密。
“因為,他們本就是一體的。”
“周正龍,龍傲天……他們不是主子和奴才,不是標杆和爛泥。”
“他們是兄弟。”
“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轟隆!
最後幾個字,明明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九天驚雷,在林建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只覺得一股翻江倒海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扭曲,耳朵裡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兄弟?
親兄弟?!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淬了劇毒的鐵鉗,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天靈蓋,又在他的腦漿裡瘋狂攪動。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冰冷堅硬的觸感,才讓他沒有當場倒下。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炸開,又瞬間湮滅。他想起了無數個關於周正龍的細節,那些曾經讓他無比敬佩、引為楷模的細節,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對他智商最惡毒的嘲諷。
他想起了一次省委的內部學習會上,周正龍在談到家風建設時,痛心疾首地自我剖白:“我周正龍,是從泥腿子裡爬出來的,家裡窮,沒甚麼親戚可以仰仗。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早年就跟人鬼混,死在了外面,這是我一生的痛!我能有今天,全靠黨和人民的培養!”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他這種“大義滅親”、“不徇私情”的黨性而動容。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痛心!那分明是一場登峰造極的、面向全省高層的完美表演!他不是在悼念,他是在切割,是在為“龍傲天”這個身份,辦理一張官方認證的“死亡證明”!
他又想起了,金陵市前幾年,有一次規模空前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打掉了好幾個盤踞多年的黑惡團伙。那次行動,正是由周正龍親自掛帥督辦。行動之後,金陵的地下勢力被重新洗牌,而龍傲天的地盤,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了一倍不止。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周書記鐵腕治下,某些勢力被清除後,龍傲天這種“相對守規矩”的灰色人物撿了漏。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掃黑!那分明是“定向清除”!是周正龍親自操刀,為自己的親弟弟,清除所有商業競爭對手!
周……龍……
一個姓周,一個姓龍。
多麼簡單,多麼可笑的障眼法。一個隨了母姓,一個或許改了名。就這樣一個擺在明面上的破綻,二十年來,竟然沒有一個人懷疑過。因為周正龍頭頂的光環太過耀眼,耀眼到足以刺瞎所有人的眼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認為,這兩人之間,不可能存在任何聯絡。
“魔鬼……你們是魔鬼……”
林建城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他嘴裡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
他所扞衛的一切,他所信仰的一切,在“親兄弟”這三個字面前,被碾得粉碎。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滑稽的小丑,在一個巨大的、名為“江東”的舞臺上,賣力地表演著維護正義的獨角戲,而舞臺的真正主人,就在幕後,一邊數著錢,一邊看著他的表演,發出無聲的嘲笑。
滔天的憤怒,在短暫的崩潰之後,開始以一種更可怕的方式,重新匯聚。
那不是火焰,而是冰。是足以凍結一切、粉碎一切的,來自九幽之下的玄冰。
陳默靜靜地看著他。
在他的“人情賬本”視野裡,林建城頭頂上那柄代表著“正義”和“秩序”的金色利劍虛影,在剛才那一瞬間,彷彿經歷了千錘百煉。所有的光芒都向內收斂,劍身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厚重,劍刃上,一抹刺眼的血色,一閃而過。
同時,一行全新的、散發著不祥黑氣的大字,在賬本上浮現:
【氣運扭轉任務最終目標鎖定:江東黑煞之源——周正龍/龍傲天】
陳默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位鐵面無私的監察委副書記,已經完成了他最後的蛻變。他不再僅僅是紀律的維護者,他將成為規則的審判官,一把為清洗整個江東而鍛造的,最鋒利的手術刀。
而他陳默,就是為這把刀,指明瞭腫瘤位置,並遞上刀柄的人。
吳思遠看著狀若瘋魔的林建城,臉上那絲病態的笑容,愈發悲涼。
“現在,您明白他圖甚麼了嗎?”
“他甚麼都不圖。因為他想要的,他弟弟都會替他拿到。金錢、女人、古董、豪宅……所有上不了檯面的東西,都由龍傲天出面,然後以一種‘合法’的、‘不記名’的方式,輸送到他手中。”
“而他需要付出的,僅僅是在某些關鍵時刻,打一個電話,做一個批示,或者,只是在某次會議上,保持沉默。”
“他從不親自下場,他的手上,永遠是乾淨的。他只需要站在陽光裡,看著自己的影子,在黑暗中,為他建起一座金碧輝煌的地下宮殿。”
吳思遠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招魂曲,徹底擊潰了林建城最後的心理防線。
林建城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不再有憤怒,不再有震驚,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屬於深淵的死寂。
他走到那張破辦公桌前,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銀白色的、儲存著所有錄音的行動硬碟。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彷彿手中託著的,是整個江東省搖搖欲墜的青天。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吳思遠,直直地看向陳默。
“你,”林建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從甚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陳默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從魏騰舉報我‘勾結境外資本,危害國家經濟安全’的時候。”
陳默的回答,讓林建城和吳思遠都愣住了。
“那件事,不是已經查清是魏騰個人挾私報復,誣告陷害了嗎?”林建城皺起了眉。
“是,也不是。”陳默搖了搖頭,“魏騰是個小人,但他不是個蠢人。他沒有那個膽子,更沒有那個渠道,敢用‘國家安全’這麼大的帽子來扣我。他背後,一定有人在慫恿他,甚至,是把這封舉報信,親手交給了他,讓他去當那隻出頭的鳥。”
“我查過魏騰那段時間的通話記錄和人脈網路。他與周正龍的秘書,有過兩次非正常接觸。”
陳默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周正龍為甚麼要針對我?一個省政法委的副書記,為甚麼要費盡心機,去對付一個從下面借調來的筆桿子?唯一的解釋是,我正在做的事,觸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而我當時在做甚麼?我在幫你,林書記,調查龍傲天。”
邏輯鏈,在這一刻,完美閉合。
林建城死死地盯著陳默,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陳默。”
他不再多問。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是我,林建城。”他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啟動‘驚蟄’預案。目標,周正龍。對,你沒聽錯,就是他。封鎖一切訊息,從現在開始,除了我的命令,不接受任何人的指示。我要他身邊所有的通訊,所有的監控,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結束通話電話,他沒有絲毫停頓,又撥出了第二個號碼。
“老張,我,林建城。我現在以省監察委副書記的名義,命令你部,立刻對金陵莊園,龍傲天的住所,進行合圍。記住,是合圍,不是突擊。我要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但不要驚動裡面的人。”
一連串的指令,從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精準、狠辣,不留一絲餘地。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耗盡了所有力氣一樣,將那部電話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看著陳默,眼神複雜。
“收網的命令,我已經下了。但是,周正龍在省委大院,龍傲天在他的莊園裡,都是銅牆鐵壁。我們沒有正式的批文,沒有最高層的授權,單憑我手裡的這點力量,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同時拿下這兩條大魚,幾乎不可能。”
“尤其是周正龍,他執掌政法系統多年,嗅覺比獵犬還靈敏。我們這邊只要稍有異動,他立刻就會察覺。到時候,他只需要一個電話,就能調動我們數倍的力量,反過來把我們包圍。”
林建城說的是事實。這是一場豪賭,一場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賭一個扳倒巨鱷的機會。
勝算,微乎其微。
陳默看著他,臉上卻沒有任何擔憂。
他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林書記,您相信我嗎?”
林建城一愣,旋即苦笑。
“事到如今,我除了信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那好。”陳默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檔案,也不是證據。
那是一張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卡片。
夜鶯的卡。
陳默看著林建城,緩緩開口:
“想拿下週正龍,我們需要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他所有秘密的,獨一無二的鑰匙。”
“而這張卡,能幫我們找到那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