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委大院的單身宿舍,陳默反鎖上門,沒有開燈。
他站在黑暗中,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白天的喧囂與驚險,醫院裡的感激與託付,走廊裡的密謀與盟約,像一部快放的電影,在他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然後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極致的冷靜。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部黑色的諾基亞老人機。
機身冰冷,稜角分明,沒有一絲多餘的設計。它靜靜地躺在掌心,像一塊墓碑,也像一柄權杖。
這東西,比丁文華的笑臉、比王啟年的權勢,都更接近這個世界運轉的真實邏輯。
“嗡……嗡……”
手機毫無徵兆地震動起來,發出一種沉悶而固執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來電顯示是一串亂碼。
陳默按下接聽鍵,沒有說話。
“是我。”電話那頭,林建城的聲音比在醫院走廊裡更加冷硬,像兩塊金屬在摩擦,不帶任何感情的雜音,“從現在起,記住你的新身份。”
陳默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
“在我們的通訊裡,你的代號是‘手術刀’。”
“你的任務,是找到病灶,標記出需要切除的組織。至於下刀,由我來。”
“你擁有臨機處置之-權。”林建城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這幾個字的份量,“但我說的‘處置’,不是讓你去當孤膽英雄。你唯一的武器,就是這部電話。”
“遇到任何無法解決的緊急情況,任何可能暴露你的威脅,或者需要動用常規力量以外的支援,撥通我的電話,說出你的位置,然後說三個字:‘要清創’。十五分鐘內,會有人解決你看到的一切麻煩。”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要清創。
這三個字背後,隱藏著一股何等雷霆的力量?一支不受常規體系節制,只聽命於林建城一人的秘密力量。這才是這位紀委書記真正的底牌。
“這支力量,你不能見,不能問,不能探究。他們是幽靈,任務完成就會消失。你只需要知道,他們是你最後的安全保障。”
“還有,錢。”林建城的話鋒轉得很快,“查案需要經費。我給你準備了一個不記名的賬戶,需要用錢,發簡訊給我,只寫數字,錢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轉入。同樣,不問來源,不問去向,不留痕跡。”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林建城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記住你現在的身份,省委政研室的陳默。你要做的,就是丁文華讓你做的事。去調研,去走訪,去寫那份關於房地產的報告。你要比任何人都更投入,更認真,更像一個書呆子。”
“你的偽裝,就是你的本職工作。你的戰場,不在街頭,而在那些座談會的茶杯裡,在宏發集團的會客廳裡,在王啟年兄弟的眼皮子底下。”
“明白了嗎,手術刀?”
“明白。”陳默吐出兩個字,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乾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通話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房間裡,重又恢復了死寂。
陳默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成了一件被賦予了使命的、冰冷的器械。
欽差大臣。
這個詞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手握尚方寶劍,代天巡狩。可他這把劍,見不得光。他這個欽差,沒有儀仗,沒有官袍,只有一部見不得光的老人機,和一個見不得光的代號。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去碰小李為他整理的那堆房地產資料,而是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純黑色的卡片,邊緣燙著一圈暗金色的花紋,中央只有一個夜鶯的浮雕圖案。
夜鶯。
那個遊走在江東省黑白兩道之間,販賣情報,織就了一張地下世界資訊網的神秘女人。
林建城給了他一把刀,讓他去解剖金陵市這頭病入膏肓的巨獸。
可作為一名合格的外科醫生,在動刀之前,必須拿到最詳盡的X光片、CT片,要清楚地知道,腫瘤長在哪裡,有多大,和哪些主動脈粘連在了一起。
林建城的秘密力量,是用來“清創”的,是用來解決麻煩的,而不是用來做前期偵查的。動用他們,就等於暴露了自己正在調查。
而官方的資料,就像陳默下午看到的那樣,早已被粉飾得天衣無縫。
他需要一份真正的、來自地下的、帶著血腥和泥土氣息的“病歷”。
王啟年是樹冠,宏發集團是樹幹,而那些盤根錯節、深入到金陵市最陰暗角落的黑色根鬚,才是這棵毒樹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陳默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黑色卡片,冰涼滑膩的觸感,與那部諾基亞老人機如出一轍。
一部手機,代表著國家機器最隱秘的暴力。
一張卡片,代表著地下世界最靈通的耳目。
它們就像天平的兩端,共同構成了陳默手中,足以撬動整個江東省的力量。
林建城要他當一把刀,一把看不見的刀。
可陳默想做的,不止是一把刀。他要做那個執刀的人。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沒有用那部老人機,也沒有用自己常用的號碼,而是取出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不記名的電話卡,換了上去。
開機,螢幕亮起,幽幽的光照亮了他平靜的臉。
他沒有打電話,而是開啟簡訊介面,輸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然後,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了幾個字。
資訊很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像一段毫無意義的亂碼。
“我要龍傲天從一個街頭混混,到今天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龍傲天。
這是陳默從那個省城上訪戶口中,聽到的名字。那個霸佔了水庫,被稱為“龍哥”的黑惡勢力頭子。
陳默很清楚,王啟年兄弟的商業帝國,不可能建立在沙灘之上。任何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它的原始積累,必然伴隨著暴力和血腥。
這個龍哥,很可能就是王啟年兄弟用來處理那些“不方便”的事的,那隻最黑的手套,最髒的夜壺。
要查王啟年,必先懂龍傲天。
簡訊傳送成功。
陳默刪掉簡訊,關機,拔卡,將那張不記名的SIM卡掰成兩半,扔進了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書桌前,開啟臺燈,拿起了最上面那份《金陵市近十年土地出讓情況彙總報告》。
燈光下,他的表情專注而認真,像一個正在為論文尋找論據的學者。
他開始扮演他的新角色。
一個勤勉、認真、甚至有點書呆子氣的,省委政研室借調幹部,陳默。
與此同時,金陵市某處不為人知的所在。
一間被改造成資訊中心,牆壁上掛滿了螢幕的密室裡,一個身穿黑色旗袍,身段妖嬈的女人,正端著一杯紅酒,看著螢幕上閃爍的資料流。
她正是夜鶯。
忽然,其中一個螢幕上,跳出一條被最高階別加密的指令。
技術人員立刻操作起來,幾秒鐘後,他回頭,神色有些驚訝:“老闆,是‘鐘山’的指令。”
“鐘山”,是他們為陳默設定的內部最高密級代號。
夜鶯放下酒杯,走到螢幕前,看著那行簡短的文字,紅唇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既嫵媚又危險的弧度。
龍傲天?
這個名字,在金陵市的地下世界,已經很多年沒人敢直呼其名了。
這位新晉的省委紅人,不動則已,一動,就要捅這個最大的馬蜂窩?
有意思。
“把‘龍抬頭’卷宗的最高許可權,解封給他。”夜鶯輕聲下令。
“老闆,那可是……”技術人員有些遲疑,“那裡面牽扯的東西……”
夜鶯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整個密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他要,就給他。”
“我倒想看看,他這條過江的猛龍,到底能不能壓得住金陵的這條地頭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