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天光乍破,一縷微弱的晨曦穿透雲層,給鳳凰市這座剛剛甦醒的工業城市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陳默一夜未眠。
他站在招待所小院的廊下,看著池中幾尾錦鯉在晨光中擺動尾巴,攪碎了一池殘夢。昨夜的驚心動魄,李德福的血淚控訴,周正龍那三個如烙印般的名字,以及省城上空那縷不祥的黑氣,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最終沉澱為一種冰冷的決心。
他知道,這件事,他非管不可。
但怎麼管,是門學問。直接衝進省城,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必須先摸清自己所處的這片水域,水溫如何,水流向何方,水裡又有哪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礁石。
而鳳凰市的市委書記,就是他下水前必須觸碰的第一塊試金石。
……
市委大院,八點剛過。
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被秘書輕輕敲響。
“書記,開發區的陳默同志來了,說有關於後續投資環境的緊急事項需要向您彙報。”
“哦?讓他進來。”孟懷安正在看一份簡報,聽到陳默的名字,臉上露出一抹笑意。他對這個年輕人,現在是越看越順眼。
陳默走進辦公室,孟懷安已經站起身,親自拿著一個杯子,走到飲水機前。
“來,小陳,坐。嚐嚐我這的茶,昨晚省長過來,順手牽羊拿走半斤,我這兒也沒剩多少了。”孟懷安的語氣親切得像個長輩,親手給陳默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這份待遇,在市委大院裡,足以讓任何副市長級別的幹部眼紅。
“謝謝孟書記。”陳默在沙發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姿態放得很低。
“你啊,給我送了這麼大一份禮,一杯水算甚麼。”孟懷安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笑容不減,“一百五十個億,小陳,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省長和我的電話,差點被打爆了。省裡好幾個廳的廳長,都打電話來問,鳳凰市是不是挖到金礦了。”
他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但言語間那份巨大的喜悅,卻是實實在在的。
陳默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說吧,甚麼緊急事項?是不是那筆資金的落地,或者配套政策,需要市裡出面協調?你放心,現在整個鳳凰市,你的事就是頭等大事,誰敢給你使絆子,我第一個不答應!”孟懷安大手一揮,盡顯一把手的魄力。
“書記,資金和政策的事,開發區這邊正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暫時沒有問題。”陳默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今天來,是想向您彙報另一件事,一件……可能會影響到我們鳳凰市整體投資環境,甚至是我們市委市政府聲譽的潛在風險。”
孟懷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身體也坐直了,示意陳默繼續。
“昨天深夜,我處理了一起群眾上訪事件。”陳默的語速不快,用詞極為謹慎,“一位從省城金陵府來的老人,跪在了我們開發區管委會的大門口,狀告他們村裡的水源地,被一個叫‘龍哥’的黑惡勢力頭子強行霸佔,搞商業開發,斷了下游幾萬畝農田的生路。”
孟懷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群眾上訪,黑惡勢力,這些都是讓他頭疼的字眼,但還不至於讓他變色。作為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胡鬧!省城的事情,怎麼跑到我們鳳凰市來鬧了?當地的政府是幹甚麼吃的?”他有些不悅,“這個龍哥,甚麼來路?”
“全名叫龍傲天。”陳默吐出這個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孟懷安的反應。
孟懷安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但陳默還是捕捉到了。他知道,孟書記聽過這個名字。
“我聽老人說,這個龍傲天在金陵能量極大,村民們從鎮裡告到區裡,再告到市裡,全都石沉大海,甚至還遭到了截訪和報復。當地的派出所,似乎也成了他的保護傘。”陳默繼續添了一把火。
“無法無天!”孟懷安重重地將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臉上已有了怒意,“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王法了?省城的班子,是怎麼搞的!”
陳默沒有說話,他知道,戲肉要來了。
“這個龍傲天,背後沒人撐腰,我不信他敢這麼囂張。”孟懷安看著陳默,眼神銳利,“你查到甚麼了?”
陳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書記,這件事……水很深。”他抬起頭,迎著孟懷安的目光,聲音壓低了幾分,“據那位老人提供的一份材料顯示,龍傲天之所以能拿到那塊水庫的開發權,是得到了一家省級單位的授權。合同上,有省水利資源勘探研究院的公章。”
“水利研究院?”孟懷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會牽扯到省級單位。但這還在他的認知範圍內,省級單位下面的人,勾結社會人員,搞點以權謀私的買賣,雖然惡劣,但並非沒有先例。
“除了公章,合同上還有一個簽名。”陳默看著孟懷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投下了真正的炸彈。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但在這一刻,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孟懷安的目光,從最初的疑惑,到震驚,再到一種深深的、化不開的凝重。他死死地盯著陳默,彷彿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玩笑或者試探的痕跡。
可陳默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兩人對視了足足有十幾秒。
這十幾秒裡,辦公室裡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單調地走動,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孟懷安緩緩地靠回到椅背上,臉上的怒意、喜悅,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默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混雜著忌憚與疲憊的神情。
他擺了擺手,示意陳默不要再往下說。
“小陳,”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連稱呼都變了,“你剛來鳳凰市不久,很多事情,不瞭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默,看著樓下車來車往的大院。
“有些魚,長在池塘裡,看著再大,那也是魚。可有些魚,它不是長在池塘裡的,它是從海里游過來的過江龍,它的根,在深海里。你用魚竿,是釣不起來的,貿然下網,只會把自己的船給掀翻了。”
孟懷安的聲音很沉,像是在說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金陵城,自古就是龍盤虎踞之地。那裡的水,比咱們鳳凰市這條護城河,深得多,也渾得多。咱們在岸上看著,風平浪靜,可水面底下,有多少暗流,有多少吃人的大魚,誰也說不清楚。”
他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著陳默。
“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也是個福將。一百五十億的投資,這是天大的功勞,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也是你未來進步的階梯。你的戰場,在經濟開發區,你的任務,是把經濟搞上去,把政績做紮實。這才是正道。”
“至於那些水面下的髒東西,不是你該去碰的。你看不見,就當它不存在。你看見了,也要扭過頭,假裝沒看見。”
孟懷安走到陳默身邊,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聽我一句勸,把手裡的那份東西,爛在肚子裡。那個老人,給他幾千塊錢,派車送回省城,告訴他,他的事,鳳凰市管不了,也管不起。”
“小陳,我這是為你好。你這把刀,太快了,是用來披荊斬棘的,不是用來砍石頭的。石頭砍不斷,刀,會斷的。”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深深地看著陳默,眼神裡,有欣賞,有惋惜,更有一種過來人的、不容置疑的告誡。
陳默從始至終,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站起身,對著孟懷安,微微鞠了一躬。
“書記,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教誨。”
他的臉上,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走出市委書記辦公室,關上那扇厚重的門,走廊外的陽光照在身上,陳默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孟懷安的恐懼,是真實的。
那句“刀會斷的”,不是恐嚇,而是血淋淋的忠告。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陳默最後一絲透過正常官僚體系解決問題的幻想。連一市之尊的市委書記,在那個名字面前,都只能選擇退避三舍,他又算得了甚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在這件事上,他身後再無一人。
他將獨自一人,走進那片深不見底的渾水。
陳默走下臺階,站在市委大院的廣場中央,仰頭看著蔚藍的天空。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極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新訊息。沒有文字,沒有圖片。
只有一個圖案。
一隻在黑夜中展翅,眼眸如紅寶石般閃亮的……夜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