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立刻走回那棟灰色的大樓。
他繞著樓後的小花園,獨自一人,慢慢地走著。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他中山裝的衣角。園子裡,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得有些不真實,像一場華麗的夢境。
可他的心,卻比這秋風還要冷,比這花園裡的石凳還要硬。
“星光孤兒院”。
這個名字,像一根看不見的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
以王啟宏那種敲骨吸髓的性格,會連續十年,拿出五千萬的真金白銀,去做一件看不到回報的善事?陳默不信。一個將利益奉為圭臬的商人,他的每一分錢,都必須流向能生出更多錢的地方。
如果慈善是生意,那這筆生意的利潤,究竟是甚麼?
網路上那些天衣無縫的報道,那些被精心修飾過的陽光與微笑,此刻在他眼中,都變成了一張巨大而精美的蛛網。而那個只留下一個模糊背影的“夜院長”,就是盤踞在蛛網中心,那隻最致命的蜘蛛。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政研室所在的樓層。他知道,辦公室裡,那些同事們正在用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敬畏與揣測的目光,等待著他的歸來。周良安將他推上了牌桌,給了他下注的籌碼,但這張牌桌上,並非所有玩家都清晰可見。
有些對手,藏在牌桌底下。
陳默轉身,重新走進了辦公樓。
當他推開綜合科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彷彿按下了某種靜音鍵。原本壓抑著騷動與耳語的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無論是在整理檔案,還是在盯著電腦,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陳科,您回來啦!水給您續上了,熱的!”
一個前兩天還對他愛答不理的老科員,此刻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手裡提著個暖水瓶,第一個迎了上來。
“陳科,下午市府辦那邊送來的檔案,我幫您分好類了!”
另一個同事也立刻抬起頭,邀功似的晃了晃手中的資料夾。
新來的實習生小李,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已經把陳默的辦公桌擦得一塵不染,連滑鼠線都捋得筆直,像是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陳默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沒有說話,徑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身體靠在椅背上。
整個辦公室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他,等待著他的第一個指令。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被他們忽視的“筆桿子”,他是鳳凰市官場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到在場所有人的前途。
陳默沒有理會這些。他開啟電腦,螢幕上還停留在他離開前搜尋的頁面——“鳳凰市星光孤兒院”。
照片上,窗明几淨,孩子們笑容燦爛。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完美。
完美到,像一具化了濃妝的屍體。
他關掉網頁,身體微微後仰,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再動用任何外部手段,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中的【人情賬本】。
“掃描目標:星光孤兒院。”
他在心中下達了指令。
賬本無聲地翻動,頁面上,關於“星光孤兒院”的詞條開始浮現。但這一次,沒有出現具體的人情值或仇怨值。賬本的頁面,變成了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的中央,一行血紅色的文字,緩緩凝聚而成。
【警告:目標存在高維資訊遮蔽,強制掃描將對您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損傷。】
【初步解析:該機構核心,非‘人情’,乃‘交易’。】
陳默的眉心,猛地一跳。
高維資訊遮蔽?
這個詞彙,已經超出了他以往對賬本能力的認知。一個孤兒院,究竟在進行著甚麼樣的“交易”,需要用到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來掩蓋?
他沒有退縮。
直覺告訴他,這扇通往深淵的大門背後,藏著解開鳳凰市所有謎團的鑰匙。王啟年,甚至周良安想要他扳倒的那些人,可能都只是這條食物鏈上的一環。
“深度掃描。”
陳默在心中,下達了第二個,也是更決絕的指令。
他能感覺到,整個辦公室的同事們都還在,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心跳,都像背景噪音一樣存在著。但他不能再等了。
隨著指令的下達,他腦海中的賬本,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發出了無聲的咆哮。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力,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不是一種輕鬆的探查,而是一場慘烈的攻城戰。
他的意識,彷彿化作一柄攻城錘,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向那堵由“高維資訊”構築而成的無形壁壘。
每一次撞擊,都帶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
他的額頭,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辦公室裡的人,只看到他們的陳科長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卻不知道,在他的精神世界裡,正進行著一場何等兇險的戰爭。
那片黑暗,比他遇到過的任何對手都要頑強。九爺的黑惡網路,在它面前,像紙糊的牆壁;王啟年的關係網,更像是一團亂麻,輕易就能被理出頭緒。
而眼前的這片黑暗,它是有生命的,是活的。它在抵抗,在反噬。
陳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有兩根鋼針在同時鑽入,鼻腔裡,湧起一股溫熱的腥氣。
但他沒有停下。
他咬緊牙關,將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凝聚成最後一擊。
“給我破!”
“轟——”
一聲巨響,在他的精神世界裡炸開。
那堵堅不可摧的黑暗壁壘,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緊接著,裂縫如蛛網般迅速蔓延,最後轟然碎裂。
壁壘之後的世界,展現在他眼前。
沒有具體的人和事,只有無數條錯綜複雜、閃爍著不同顏色光芒的線條。金色的線,代表著金錢的流動,它們從王啟宏的宏發集團流出,匯入孤兒院這個巨大的“池子”,經過一番複雜的攪動和轉換,再以各種看似合法的名義,流向四面八方,甚至流向海外。
灰色的線,代表著權力的交易。無數官員的“人情值”,與這個孤兒院發生了隱秘的聯絡,他們為孤兒院提供庇護和便利,孤兒院則為他們提供金錢,或者,是更重要的東西。
而最讓陳默感到心悸的,是那些黑色的線。
它們比金線和灰線更隱秘,也更致命。它們連線的,不是金錢,不是權力,而是……資訊。一條條價值連城的情報,在這裡被打包、被交易、被輸送給需要它們的人。
在這一刻,陳默終於看清了這所“陽光下的兒童天堂”的真實面目。
它不是孤兒院。
它是一個以慈善為外殼,集洗錢、權錢交易、情報販賣於一體的,巨大而精密的地下樞紐!
就在他看清這一切的瞬間,【人情賬本】發出了有史以來最尖銳、最淒厲的警報。那聲音,不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陣刺耳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尖嘯,直接在他的靈魂深處響起。
一行比剛才的血字更加深邃、彷彿用凝固的黑血寫成的文字,在賬本上最終成型。
【極度危險!該機構為大型洗錢、情報交易網路,院長“夜鶯”為核心人物!】
“噗——”
陳默猛地睜開眼睛,身體劇烈地一晃,一口氣沒上來,只覺得喉頭一甜,一絲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淌下。
“陳科!”
離他最近的實習生小李,第一個發現了他的異樣,嚇得驚叫起來,手中的檔案“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整個辦公室,瞬間大亂。
“快!叫救護車!”
“陳科長您怎麼了?”
陳默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慌。他從抽屜裡拿出紙巾,平靜地擦去嘴角的血跡,那雙眼睛裡,非但沒有痛苦和虛弱,反而燃燒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近乎瘋狂的亮光。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盤踞在鳳凰市最深處,那條真正的巨龍。
王啟年,不過是這條龍身上掉下來的一片鱗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所有人都回過頭,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男人,站在門口。他不像體制內的人,身上有一種屬於高階服務業的、一絲不苟的專業氣質。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陳默身上。
“請問,是陳默先生嗎?”他的聲音,平穩而有禮。
陳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他微微躬身,雙手遞上一個製作精美的黑色信封。信封的材質很特殊,泛著啞光的質感,上面沒有任何地址和標識。
“這是我家主人,讓在下親自送來給您的。”
說完,他再次躬身,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離開了,留下滿辦公室目瞪口呆的人。
陳默看著桌上那個黑色的信封,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來自深淵的邀請。
他伸出手,將它拿起。
信封的封口處,沒有用膠水,而是用一小塊暗紅色的火漆封印著。
火漆的印記,是一隻正在引吭高歌的,夜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