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
無聲的口型，像是黑暗深淵裡投下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
拖延。
林小鹿的心臟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不認識那個在地上打滾哀嚎的服務員，那張臉陌生而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型別。
可就是那雙眼睛，在與她對視的剎那，褪去了所有的驚恐與慌亂，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以及一絲……鼓勵？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但人在溺水時，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會拼盡全力抓住。
王豹那張刀疤臉上的殘忍弧度，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視野裡。那句“讓你知道知道，甚麼叫真正的‘給臉不要臉’”，更是化作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每一寸神經。
她沒有選擇了。
不，或許還有。
林小鹿的身體還在劇烈地顫抖，但這一次，不再完全是因為恐懼。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智。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王豹的眼神裡透出一絲不耐，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我……我肚子疼……”林小鹿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聽起來可憐極了，“我……我今天吃壞了東西……疼……好疼啊……”
她一邊說，一邊順勢蜷縮起身體，雙手緊緊捂住腹部，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整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王豹都愣了一下。
他預想過女孩會繼續哭鬧，會求饒，甚至會咒罵，唯獨沒想過她會來這麼一出。
“你他媽少給老子裝蒜！”旁邊那個揪著她頭髮的保鏢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手上就要用力。
“等一下。”王豹抬手製止了手下。
他的目光在林小鹿痛苦的臉上掃過，帶著審視。他混跡江湖多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裝病這種小伎倆，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的表演太過逼真。那痙攣的身體，那煞白的臉色，那豆大的汗珠，都不像是能輕易裝出來的。
最關鍵的是，他今晚的任務是把人“請”進去，伺候好王老闆。如果送進去一個病懨懨的，甚至在裡面出了甚麼洋相，惹得老闆不快，那麻煩就大了。
王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另一邊，陳默的“表演”也進入了高潮。
他被劉偉明像拎小雞一樣從地上揪起來，整個人掛在劉偉明的手臂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還在顛三倒四地哭嚎。
“劉主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小兒，全家都指著我這點工資活命啊！您不能開除我！您開除了我，我們全家就得喝西北風去啊！”
劉偉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一股血直衝腦門。
八十老母？三歲小兒？你他媽入職登記表上寫的明明是孤兒！
他恨不得一巴掌把這個滿嘴跑火車的廢物扇到牆上去，但當著王豹的面，他只能強行壓下這股火氣，把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一聲怒吼：“閉嘴！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他一邊吼，一邊用力掐著陳默的胳膊，試圖讓他安靜下來。
陳默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疼痛，反而哭得更來勁了，兩條腿一軟，又順勢往地上滑，死死抱住劉偉明的大腿。
“主管，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可得救救我！那個瓶子……那個瓶子多少錢？我賠！我砸鍋賣鐵，我回老家把祖墳刨了我也賠！求您給我個機會！”
“你……”劉偉明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在金碧輝煌，他劉偉明也是個人物，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今天，就在這VIP區，當著王豹的面，他竟然被一個新來的服務員抱著大腿哭得像個死了爹的怨婦。
周圍幾個聞聲趕來的保安和路過的服務員，都遠遠地站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神裡充滿了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
劉偉明感覺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放手！你給我放手！”他低吼著，想把腿抽出來，可陳默抱得死緊，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王豹冷眼看著這出鬧劇，眼中的煩躁愈發濃重。
一個肚子疼得死去活來，一個抱著大腿哭得驚天動地。
這他媽叫甚麼事？
包廂的門還緊閉著，但王豹能感覺到，老闆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盡。他甚至能想象到王啟宏那張陰沉下來的臉。
必須立刻解決。
“劉主管。”王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劉偉明的頭上。
劉偉明一個激靈，也顧不上去踹陳默了，連忙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豹哥，您吩咐。”
“五分鐘。”王豹伸出五根手指，“我給你五分鐘，把這兩個東西，從我眼前弄走。弄不走，我就幫你弄。”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劉偉明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知道，王豹說的“幫你弄”，絕對不是甚麼友善的幫助。
五分鐘！
劉偉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開除？不行，開除了這小子，他往地上一躺，哭得更兇怎麼辦？
打一頓？更不行，王豹看著呢，萬一打出事來，這責任算誰的？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劉偉明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他懷裡那個“掃把星”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哭到極致的嘶啞和絕望。
“主管……要不……要不您把我跟這位姑娘……一起關起來吧……”陳默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我給這位姑娘磕頭賠罪……是我害了她……您把我們關到……關到那個雜物間裡去……等貴客走了您再處置我……求您了……別讓貴客看到我們……”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劉偉明腦中的迷霧。
對啊！
關起來！
眼不見為淨！
把這兩個麻煩的源頭，先從豹哥眼前弄走，塞進那個雜物間裡。這樣既能讓豹哥滿意，又能讓VIP區恢復安靜，至於之後怎麼處理……之後再說！
劉偉明簡直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這麼簡單的辦法，他怎麼就沒想到！
他看了一眼還抱著自己大腿的陳默，第一次覺得這個掃把星也不是那麼面目可憎了。
“豹哥！”劉偉明立刻轉身，臉上堆滿了決斷的表情，“您放心！這兩個不長眼的東西，我馬上處理！絕不打擾到王老闆的雅興！”
他說著，一把揪住陳默的後領，像是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從地上拖起來，然後對旁邊兩個已經看傻了的保安吼道：“還愣著幹甚麼？把這個女的也帶上！都給我塞進雜物間裡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出來！”
“是！主管！”兩個保安如夢初醒，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還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林小鹿。
王豹看著劉偉明這雷厲風行的操作，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絲。
他不在乎這兩個人被關到哪裡去，他只要他們立刻消失。
至於那個女孩……等老闆問起來，就說她身體不適，已經安排休息了。回頭再找個由頭，把她處理掉就是了。
“動作快點。”王豹冷冷地丟下一句，便重新走回鑽石888的門口，像一尊門神，恢復了之前的姿態。
一場眼看就要失控的鬧劇，就這麼被強行畫上了句號。
“媽的，廢物！掃把星！”劉偉明壓低了聲音，對著陳默的耳朵狠狠罵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幾乎是拖著他走。
陳默依舊是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任由劉偉明拖拽，嘴裡還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
他的眼角餘光，卻冷靜地掃過整個現場。
【劉偉明，對您仇怨值：350（極度厭惡，恨不得弄死你）】
【王豹，對您仇怨值：80（被打擾的煩躁，輕微懷疑）】
【林小鹿，對您人情值：500（救命之恩，感激）】
很好。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劉偉明成功地背上了這口黑鍋，吸引了所有的仇恨。王豹的注意力被轉移，暫時不會深究一個“笨手笨腳”的服務員。而最關鍵的投資，已經獲得了初步的回報。
很快，陳默和林小鹿被一左一右地推搡進了那間狹小的雜物室。
“砰！”
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被重重關上，外面傳來落鎖的“咔嚓”聲。
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雜物室裡沒有開燈，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從門縫下透進來，勉強勾勒出房間裡堆積的雜物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陳舊木頭的味道。
林小鹿被架進來後，就癱軟在了地上，她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剛才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就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對未來的迷茫。
在她身邊，那個剛才還哭天搶地、醜態百出的服務員，卻像變了個人。
陳默站直了身體，從容地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被劉偉明抓得皺巴巴的衣領。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自己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黑暗。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與門外那個驚慌失措的“李偉”判若兩人。
林小鹿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邊的異樣。她緩緩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向身邊的男人。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
那個輪廓，散發著一種與這個骯髒狹小的雜物間格格不入的、沉穩而強大的氣場。
“你……你到底是誰？”林小鹿的聲音帶著顫音，充滿了警惕和不解。
陳默轉過身，面向她。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她瞬間血液凝固的問題。
“王啟宏，是你甚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