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高跟鞋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的拐角。那股清雅的梔子花香，卻彷彿還縈繞在陳默的鼻尖，如同她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久久不散。
“手術刀……”
陳默低聲默唸著，手裡還拿著那份來自縣府辦的、帶著餘溫的材料。他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蘇婉的辦公室就在那裡。這個女人，像一團包裹在冰層下的火焰，清冷是她的保護色，內裡卻藏著驚人的能量和野心。
【人情賬本】上，蘇婉那75點的好感度，在眾多由負轉正、劇烈波動的數值中，顯得格外穩定和紮實。她不是來投機的，她是來投資的。而且，她精準地看出了，周書記的刀再快，也總有不便親自出手的地方。
陳默將檔案放進自己的公文包，沒有在會議室久留。
當他走出縣委辦公樓時，已是深夜。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會議室裡殘留的煙味和壓抑，也讓他亢奮了一晚上的大腦，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他沒有回家，而是在縣城招待所開了個房間。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將不再有片刻的安寧。他需要用這一個夜晚，將所有的思緒沉澱下來，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
第二天，清晨。
當陳默再次踏入縣委大院時，世界已經完全不同。
門口站崗的保安，遠遠看到他的身影，便立刻小跑著過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敬禮的姿勢標準得像是要接受檢閱。
“陳主任，早上好！車停這邊吧，這個位置最好，不曬！”
陳默記得很清楚，就在兩天前，他騎著那輛破舊的電動車進來時，同樣是這個保安，用一種驅趕蒼蠅般的眼神和不耐煩的語氣，讓他把車停到最偏僻的角落去。
【人情賬本】上，保安頭頂的數值清晰地顯示著：【對我方好感度：150（敬畏討好）】。
陳默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將車停好。
他沒有立刻走向一號辦公樓，而是先回了一趟位於另一棟舊樓裡的政研室。他還有些私人物品需要收拾。
當他推開政研室大門時，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眼神裡混雜著敬畏、嫉妒、尷尬，以及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
幾個昨天還對他冷嘲熱諷的同事，此刻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
“陳……陳主任……”
一個資歷最老的老科員，哆哆嗦嗦地給他泡了一杯茶，雙手遞過來，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主任，您喝茶。”
陳默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錢文海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上。桌上的東西已經被收拾乾淨，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前任主人的倉皇離去。
他沒有去接那杯茶，只是平靜地說道：“我來拿點東西。”
他走到自己那個角落裡的工位，那裡只有幾本書和一個水杯。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空氣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就在這時，縣委辦的行政科長親自跑了過來，滿頭大汗，一臉諂媚。
“哎喲，我的陳主任！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種小事，您打個電話，我派人給您送過去就行了啊！”
行政科長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想從陳默手裡接過那幾本書，卻被陳默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不麻煩王科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王科長搓著手，跟在陳默身後，“周書記親自批示了，您的辦公室安排在了一號樓二樓，就在書記辦公室的斜對面。我帶您過去看看？您放心，都是按照最高規格配的，全新的紅木辦公桌，大班椅，還有獨立的小會客室……”
陳默腦中【人情賬本】一閃。
【王科長，對我方好感度：350（極力巴結）】。
他記得，當初他剛到政研室，想領一支新鋼筆，就是這個王科長，以“物資緊張”為由，扔給了他一支漏墨的舊筆。
陳默沒有點破，只是跟著王科長，走向那棟象徵著雲山縣權力核心的一號辦公樓。
新的辦公室確實氣派。將近五十平米的空間，被分成了辦公區和會客區。嶄新的辦公傢俱散發著淡淡的木漆味，窗明几淨，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大半個縣委大院。
這和他之前在青石鎮那個四人一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鴿子籠，簡直是天壤之別。
“陳主任，您看還缺甚麼？我馬上讓人去辦！”王科長點頭哈腰地問。
“暫時不用了，謝謝。”
“您千萬別跟我客氣！”王科長嘿嘿笑著，“對了，您辦公室的電話已經接好了，內線是以後您有甚麼事，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就行，我二十四小時給您開機！”
送走了行政科長，陳默將自己的幾本書放在巨大的辦公桌上。那幾本略顯陳舊的書，和這間豪華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剛在全新的大班椅上坐下，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裡面傳來一個熱情又陌生的聲音。
“是陳主任嗎？哎呀，我是縣宣傳部的老劉啊！恭喜恭喜！早就聽說縣裡來了個年輕俊彥，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們宣傳部，一定全力配合好改革辦的工作，您有甚麼指示，隨時吩咐！”
陳默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人情賬本】的記錄。這個宣傳部的劉副部長，正是前幾天在背後散播他“激進方案”謠言，煽動幹部情緒最起勁的人之一。當時，此人對他的仇怨值高達800點。
而現在……
【劉副部長，對我方好感度：280（諂媚討好，意圖修復關係）】。
“劉部長客氣了，以後還請多多支援。”陳默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結束通話這個電話，鈴聲幾乎是無縫銜接地再次響起。
“陳主任，我是財政局的小李啊……”
“陳主任，我是國土局……”
一整個上午，陳默幾乎甚麼都沒幹，就在不停地接電話。電話來自縣裡各個部門，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無一例外，都是來“恭喜”和“表態”的。那些曾經對他不屑一顧，甚至懷有敵意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電話裡最謙卑、最熱情的聲線。
【人情賬本】在他的腦海中，像一個瘋狂滾動的股票交易所。無數個負值在一夜之間翻紅，並且還在不斷向上跳動。
【財政局副局長，對我方好感度：-300 -＞ +400】
【建設局辦公室主任，對我方好感度：-150 -＞ +250】
……
到了下午，光打電話已經滿足不了這些人的熱情了。辦公室的門，開始被人敲響。
第一個登門的，是縣委督查室的主任。一個向來以“鐵面無私”著稱的幹部，此刻卻提著一個果籃，笑得滿臉褶子。
“陳主任，聽說你剛搬過來，我代表我們督查室，過來慰問一下！以後改革辦有甚麼需要督辦落實的硬骨頭，儘管交給我們！我們保證指哪打哪！”
陳默一邊給他倒茶，一邊不動聲色地啟動了【人情透視】。
【縣委督查室主任，對我方好感度：500（主動示好，尋求合作）】
【人情投資提示：此人與組織部長有隙，可作為未來在常委會上撬動人事議題的潛在支點。】
送走了督查室主任，門口又探進來一個腦袋，是信訪局的局長，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姿態放得極低。
“陳主任，沒打擾您吧？這是我們梳理的近年來關於機構臃腫、人浮於事的群眾信訪件彙總，我想，可能對您的工作有點參考價值。”
陳默接過檔案，這份材料，他之前去調研時，對方可是以“涉密”為由，碰都不讓他碰一下。
看著這些前倨後恭的面孔，陳默心中沒有半點得意的波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人敬畏的不是他陳默，而是他頭頂上“縣委書記親信”的光環，是他手中那把隨時可能落下的“改革”之劍。
這些人情值，就像沙灘上用海水堆起來的城堡，看起來壯觀，但一個浪頭打來，就會瞬間崩塌。
他需要的，不是這些虛假的“好感”，而是像周正國那樣的“政治同盟”，像蘇婉那樣的“價值投資”，以及……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公文包裡那份從政研室拿出來的、關於高強的資料上。
他正準備給高強打個電話，辦公室的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敲門聲不重，很有節奏，三下，不急不緩。
“請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人，讓陳默微微有些意外。
來人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個局委辦一把手，而是一個穿著樸素，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
是縣人大那位已經退居二線，據說一直在家養病的老主任，林正德。
在雲山縣的官場，林老主任是個傳奇人物，他當過縣長，後來轉任人大主任，門生故吏遍佈全縣。雖然已經退了，但影響力依舊不可小覷。
【人情賬本】上，關於這位老人的資訊，卻讓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正德，縣人大原主任】
【對我方好感度：-1000（極度厭惡）】
【關鍵資訊：其子林偉，現任青石鎮鎮長。】
青石鎮鎮長！
陳默瞬間明白了這股“極度厭惡”從何而來。他扳倒王鎮長父子，間接導致青石鎮領導班子大換血，而林正德的兒子，正是那場風波中被派去“收拾爛攤子”的人。在林家看來，他陳默，就是一個攪亂地方安寧，讓他們的子侄陷入泥潭的“災星”。
那他今天來，又是為了甚麼？
“陳主任，不請自來，冒昧了。”林老主任的聲音很洪亮，臉上卻沒甚麼笑容。
“林老主任，您快請坐。”陳默立刻起身，親自為他泡了一杯茶，態度恭敬。
林正德也不客氣，徑直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看陳默，而是環視了一圈這間嶄新的辦公室，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審視。
“周書記，真是大手筆啊。”他淡淡地開口，一句話就點明瞭陳默的靠山。
“都是組織的培養。”陳默滴水不漏地回答。
林正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卻沒有喝，又放下了。
“年輕人，有魄力是好事。但是，做事不能太絕，刀子太快，容易傷到自己。”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陳默的臉上，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雲山縣這潭水，深得很。很多你以為是石頭的東西，其實下面都連著根。你一腳踩下去，拔出蘿蔔帶出泥，到時候，怕你收不了場。”
這番話，名為“提點”，實為“警告”。
陳默笑了笑，他拿起茶壺，給林正德續上水。
“林老主任說的是。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眼神不太好。”陳默看著杯中翻騰的茶葉，輕聲說道，“分不清哪些是石頭，哪些是蘿蔔。所以，我只能把所有擋路的東西，都當成石頭來搬。萬一不小心搬出了蘿蔔，那也只能說明，這個蘿蔔，長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