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國的辦公室裡,空氣彷彿被抽乾了。
那句“你,敢不敢接?”,每一個字都像千鈞重的秤砣,砸在陳默的心上。窗外,縣委大院的燈火闌珊,映在周正國灼灼的眼眸裡,像是兩團燃燒的星雲。
接,就是接下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整個雲山縣官場,從上到下,都將成為他的敵人。
不接,他今晚所做的一切,撕掉的方案,遞上的藍圖,都將成為一個笑話。
陳默的目光,從周正國按在他肩上、青筋微露的手,緩緩移到了辦公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茶葉在杯底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場喧囂過後的沉寂。
他沒有回答“敢”或“不敢”。
他只是抬起頭,迎著那幾乎能將人洞穿的目光,平靜地反問了一句:“周書記,我想知道,您給的這把尚方寶劍,能斬誰?”
這個問題,讓周正國按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緊。
陳默沒有退縮,繼續說道:“如果它只能斬錢大軍、馬勝利這樣的朽木,那這把火,遲早會燒到我們自己。如果它連那些盤根錯節、深入骨髓的‘皇親國戚’也能斬,那別說是一個辦公室主任,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
“皇親國戚”。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周正國心中最深的那層顧慮。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像是在為陳默的這番話,進行著漫長而嚴苛的審判。
突然,周正國笑了。
不是那種官場上常見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而是發自肺腑的、暢快淋漓的大笑。笑聲雄渾,震得桌上的筆筒都嗡嗡作響。他鬆開陳默的肩膀,轉身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臺上,看著樓下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縣城。
“好!好一個‘敢斬皇親國戚’!”
周正國猛地回頭,眼中的神采,是陳默從未見過的熾烈。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宣洩口的雄心壯志。
“陳默,我告訴你,這把劍能斬誰!”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在雲山縣這片土地上,只要是阻礙改革的,有一個,我陪你斬一個!有一雙,我陪你斬一雙!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這已經不是承諾,而是盟誓。
一個縣委書記,對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人,許下的政治盟誓。
陳默腦海中的【人情賬本】瘋狂重新整理。
【周正國,縣委書記】
【對我方好感度(高度信任)】
【對我方期望值:(倚為臂助)】
【繫結關係:政治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陳默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書記,我接。”他挺直了腰桿,聲音不大,卻無比清晰。
“好!”周正國大步走回辦公桌後,拿起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動作間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氣勢。
他的手指在撥盤上迅速撥下一個號碼,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時後,常委會議室,繼續開會!”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抑不住的興奮,電話那頭的秘書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驚到了,遲疑了片刻,周正國直接加重了語氣:“聽清楚沒有?繼續開會!”
結束通話電話,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變了。之前是密談的凝重,現在,是戰前的肅殺。
周正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陳默那份薄薄的方案上,眼神柔和了許多,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你這份方案,我一個字都不改,就按這個辦!”
“我要立刻成立雲山縣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我親自擔任組長,縣長張志強同志,擔任第一副組長。”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鎖定陳默。
“小組下面,需要一個辦公室,一個能幹活、敢打硬仗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的主任,就由你來擔任,級別暫定為正科,享受副處級待遇。”
正科,副處待遇。
陳默從一個沒有級別的鄉鎮小科員,一步登天,成了縣委權力核心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這在雲山縣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破格提拔。
“不過,”周正國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光桿司令可打不了仗。辦公室的人,你自己去挑。縣委組織部那邊,我會打招呼,只要你看上的人,不管在哪個單位,不管是誰的人,一律放行。”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便隨手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辦公室的經費,你打個報告,直接報給我。另外,我讓縣委辦給你們在縣委一號樓,騰出最好的辦公室。”
給你人,給你錢,給你權,給你最好的位置。
周正國給出的,是毫無保留的支援。
“我只有一個要求,”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快!準!狠!改革的口子一旦撕開,就決不能給任何人反應和串聯的時間!”
陳默點頭,將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
周正國似乎想到了甚麼,又補充道:“你的班子成員,要精幹。能力、忠誠,缺一不可。我看,政府辦那個蘇婉,就不錯。”
他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陳默的臉。
“小姑娘腦子清楚,筆桿子硬,背景也乾淨。張志強能把她放在身邊當大秘,眼光不差。你要是能把她挖過來,給你當副手,很多事情能事半功倍。”
陳默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挖張縣長的大秘?
這已經不是在撬牆角了,這是當著張志強的面,拆他的承重牆。
周書記這一手,看似是愛才,實則是更深層次的敲打和試探。他要看看,自己這個新提拔的“辦公室主任”,有沒有膽魄和手腕,去跟縣政府的二號人物掰手腕。
這也是在向張志強,以及所有搖擺不定的人,傳遞一個最明確的訊號——陳默,就是我周正國的人,動他,就是動我。
陳默的腦海裡,浮現出蘇婉那張清冷而絕美的臉,以及她轉身關門時,那句只有他能聽見的“恭喜你,透過了面試”。
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人情賬本】上,關於蘇婉那條“潛力評估:極高”的金色字樣,似乎又亮了幾分。
“我明白了,書記。”陳默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應下。
周正國滿意地點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陳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去吧,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常委會上,我要親自為你正名。”
陳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周正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說感謝,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心中卻是一片火熱。從今天起,雲山縣的天,要變了。
就在他即將拉開門的一瞬間,周正國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陳默。”
陳默回頭。
周正國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後,身影被頭頂的燈光拉長,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
“記住,你今天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拿出的方案,能解決我的問題。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陳默撕碎的“激進方案”的殘骸,輕輕捻了捻。
“別讓自己,有朝一日也變成別人桌上的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