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三個字墨跡未乾,靜靜地躺在筆記本嶄新的一頁上。
錢文海。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這三個字抽乾了。
劉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好像那三個字是活的,會跳起來咬人。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表情,比他鬥地主時被人用春天反殺還要精彩。
而角落裡的王建國,那張遮住大半張臉的《雲山日報》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他端起茶缸的動作沒變,但喝茶的頻率,卻慢了半拍。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從報紙上移開,落在了陳默那沉穩得不像話的側臉上。
這個年輕人,不是想解決問題。
他是想解決那個提出問題的人。
陳默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向後靠在有些硌人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人情賬本】的介面,在他腦海中驟然亮起。
他沒有去查錢文海的個人資訊,而是將心神沉入那份名為《關於雲山縣機構改革及人員精簡的可行性研究方案》的檔案袋。
瞬間,他腦中的那張人情網路圖,發生了劇變。
以“機構改革”為中心,無數條猩紅色的絲線,如同被啟用的病毒,瘋狂地從這個中心點蔓延出去,瞬間連線了縣委大院裡的每一個角落!
縣委辦、組織部、財政局、人事局……
一張由“利益”和“飯碗”交織而成的巨大紅色蛛網,赫然呈現。
他“看”到,如果方案提議“大部制”,將權力集中,那麼十幾個被削權的小局局長頭頂,代表“仇怨”的數值會瞬間飆升到赤紅。
他“看”到,如果方案提議“精簡人員”,那麼至少有上百個名字後面,會立刻掛上“飯碗被砸”的標籤,他們背後連線的,是上百個家庭,上百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這股怨氣,足以將任何一個提案人撕成碎片。
他甚至“看”到,就連王建國那份“和稀泥”的方案,看似安全,實則也會觸動縣委書記周文國的神經。周書記把他調來,是讓他當一把披荊斬棘的刀,不是讓他來當一團和光同塵的棉花。交一份廢紙上去,他在周書記那裡的“人情值”,會立刻貶值。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設計精巧,無論你怎麼走,都會踏入陷阱的死局。
錢文海這一招,不是下馬威,而是“必殺技”。他要的不是陳默的難堪,而是陳默的“社會性死亡”。讓你一來,就成為全縣幹部的公敵,神仙也救不了。
陳默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既然棋盤本身就是個陷阱,那就掀了它。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搪瓷茶杯,走向辦公室角落的熱水瓶。劉斌正襟危坐,假裝在認真研究一份檔案,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過陳默。
“劉哥,忙著呢?”陳默的聲音很隨意。
“啊?沒,沒忙,陳主任有事您吩咐。”劉斌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
“別這麼客氣,叫我小陳就行。”陳默一邊倒水,一邊從自己的紙箱裡拿出一個小鐵罐,擰開蓋子,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嚐嚐這個,朋友送的,我一個人也喝不完。”
劉斌的眼睛亮了。那茶葉條索分明,白毫顯露,一看就不是凡品。他這種辦公室老油子,最懂這些門道。
“哎呦,這……這怎麼好意思呢!”劉斌嘴上客氣著,手已經接過了茶葉罐,放在鼻子下面深深一聞,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茶,絕對是好茶!”
賬本上,劉斌頭頂的數值微微一跳。
【人情投資成功,消耗人情值1點,物件:劉斌。預計回報:雲山縣委八卦訊息大全(入門版)。】
陳默笑了笑,端著茶杯回到自己座位上,狀似無意地感慨了一句:“政研室這地方,確實清淨,就是感覺……錢主任好像不太愛說話啊,氣場太強了,我這剛來,心裡有點發怵。”
劉斌泡好了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覺得滿口生香,整個人的骨頭都輕了二兩。聽到陳默的話,他立刻來了精神,壓低了聲音,湊了過來。
“小陳,你算問對人了。”他一臉神秘,“錢主任這個人,怎麼說呢,就是個‘守成’的性子。他在政研室待了快十年了,眼瞅著明年就要退二線,現在心裡就一個念想——平平安安落地,千萬別出任何岔子。”
“哦?原來是這樣。”
“可不是嘛!”劉斌談興更濃了,“你想啊,你這匹周書記親自點將的‘千里馬’,突然空降到他這養老的地盤上,他能舒服嗎?他怕你年輕氣盛,到處點火,萬一燒到他自己,這輩子的安穩就算完了。所以啊,他給你那個‘改革方案’,就是想讓你知難而退,最好是讓你得罪一大批人,自己就把自己給玩死了,那他就徹底安心了。”
這番分析,與陳默自己的判斷基本一致。
“原來如此,多謝劉哥指點迷津。”陳默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來以後在錢主任手下幹活,得多加小心了。”
“小心是肯定的。”劉斌喝了口茶,咂咂嘴,似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又丟擲一個更重磅的料,“不過啊,錢主任最近也有他自己的煩心事。他那個寶貝兒子,在咱們縣一中當老師,一直想調到教育局裡去。為了這事,錢主任這張老臉都快跑斷了腿,求爺爺告奶奶的,聽說前兩天在教育局王局長那裡,還碰了個軟釘子,回來黑了好幾天的臉。”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教育局?王局長?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人名——馬德才。
當初在青石鎮,扳倒鎮長王富貴,靠的就是教育局副局長馬德才。後來馬德才順利扶正,欠了自己一個天大的人情。
【人情賬本】上,那條連線著自己和“教育局局長馬德才”的金色人情線,此刻正閃耀著璀璨奪目的光芒。
【馬德才,欠您人情值(知遇之恩),狀態:隨時可催收,對方將竭盡全力回報。】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錢文海,你千算萬算,想用一個“死局”來埋葬我。
可你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你那視為命根子的“軟肋”,恰好就握在我手裡。
你不是想讓我成為眾矢之的嗎?
那我就先讓你嚐嚐,甚麼叫“有求於人”的滋味。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支圓珠筆,翻開筆記本的第二頁。
在這一頁的頂端,他寫下了另外三個字。
——馬德才。
ps:掌握了錢主任的致命軟肋,陳默會選擇直接攤牌,還是設計一個更精妙的局讓他自己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