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那句“我接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
整個宴會廳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抽空了。
所有竊竊私語、杯盞碰撞、音樂流淌的聲音，都戛然而止。時間像被凍住的河流，唯一的流動，是無數道目光，匯聚成一條不可思議的洪流，沖刷在陳默身上。
有錯愕，有憐憫，有譏諷，有純粹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一個鄉鎮幹部，竟敢接下這種必死的賭局？他瘋了？還是說，他根本不明白“一個億”和“新能源”這兩個詞，在榕城代表著怎樣的分量？
秦雪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識地抓住陳默的手臂，指尖冰涼，用了極大的力氣，彷彿想把他從懸崖邊上拉回來。“陳默，你別衝動，這……”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秦峰已經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聲。“哈哈哈哈！好！好！有種！”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紅酒都險些灑出來。他看向陳默的眼神，不再是審視和輕蔑，而是一種看死人的、帶著憐憫的欣賞。欣賞他的愚蠢，憐憫他的無知。
“不愧是我妹妹看上的人，果然有魄力！”秦峰高高舉起酒杯，像個凱旋的將軍，對著全場賓客朗聲道：“各位都聽到了！陳主任，當著我們榕城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物，親口接下了這個賭約！”
他故意把話說得很大聲，生怕有人沒聽清，生怕陳默有反悔的餘地。
“三個月！為一個億的新能源專案！陳主任要是做到了，我秦峰，給他鞠躬敬茶！要是做不到，”他拖長了音調，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陳默和秦雪，“就請陳主任自己體面一點，永遠別再踏進榕城！”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他彷彿已經看到三個月後，陳默灰頭土臉地滾出榕城，而秦雪，也再沒有任何理由與這個鄉巴佬來往。他不僅羞辱了陳默，更是在秦雪面前，在整個家族面前，重新找回了屬於自己的“體面”。
周圍的賓客們也紛紛附和起來，氣氛變得熱烈而詭異。
“秦少就是大氣！”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就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下有好戲看了，我賭一包辣條，他撐不過一個月。”
在這片嘈雜的背景音中，陳默卻異常的平靜。
他沒有理會秦峰的叫囂，也沒有去看周圍人看好戲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腦海中那本無聲展開的【人情賬本】上。
賬本的頁面，正鎖定在秦峰的身上，一行行情報，如瀑布般重新整理。
【姓名：秦峰（秦氏控股集團董事長秦朗之子）】
【對您仇怨值（極度輕蔑，欲除之而後快）】
【個人人情總值：-4850（人憎狗嫌）】
【人脈網路分析：】
【關聯人：王德發（秦氏地產），對秦峰仇怨值原因：秦峰曾公開嘲諷其女兒長相，並搶走其一個重要客戶。】
【關聯人：李斯文（秦氏生物科技），對秦峰仇怨值原因：秦峰曾將其團隊辛苦半年的研發成果，輕描淡寫地歸為自己的“指導有方”。】
【關聯人：堂弟秦明，對秦峰仇怨值原因：長期被秦峰欺壓，女友曾被秦峰當眾羞辱。】
【關聯人：家族管家福伯，對秦峰仇怨值原因：秦峰曾踹死福伯養了多年的愛犬。】
……
一條條紅色的仇怨線，從秦峰的頭像上蔓延開來，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宴會廳裡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連線了進去。這些人，此刻臉上都帶著客套的笑容，甚至有人還在對秦峰的“豪氣”鼓掌叫好，但在賬本的世界裡，他們頭頂上對秦峰的仇怨值，卻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原來如此。
這個秦峰，根本不是甚麼需要認真對待的敵人。他只是一個被家族光環保護得太好的巨嬰，一個仗著身份四處樹敵，卻不自知的草包。他的人情賬戶，早已嚴重透支，負債累累。
這樣的人，在陳默眼中，不是威脅，而是……完美的工具。
一個完美的槓桿。
一個能讓他撬動更大棋局，同時還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合情合理的槓桿。
賭約，看似是秦峰設下的陷阱，但在陳默看來，這更像是秦峰主動遞到他手上的一把刀。一把可以用來“借刀殺人”，甚至“借雞生蛋”的利刃。
“走吧。”陳默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秦雪依舊緊繃的手臂，語氣平淡得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秦雪猛地回過神，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的驚怒和擔憂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句壓抑著情緒的話：“跟我來。”
她幾乎是拽著陳默，穿過人群異樣的目光，來到了宴會廳外一個無人的露天陽臺。
晚風微涼，帶著冬夜的寒意。
一關上玻璃門，隔絕了裡面的喧囂，秦雪再也忍不住了。
“你瘋了嗎？！”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顫抖，“你知道他剛才說的是甚麼嗎？一個億！新能源！這不是在青石鎮搞個服裝廠！榕城有多少人盯著這塊蛋糕？你憑甚麼去跟他們搶？你拿甚麼去搶？”
她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焦急和一絲她自己都沒察動的……後怕。她怕陳默真的因為這個賭約，在榕城身敗名裂。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輕輕披在秦雪裸露的肩上，隔絕了寒意。
秦雪的身體微微一僵，到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
“冷不冷？”他問。
“我問你話呢！”秦雪有些惱怒地推開他的手，但卻沒有把外套脫下來。
陳默看著她，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輕鬆和安撫的笑。
“你覺得，從一個鄉鎮科員，到今天能站在這裡，和你這位秦氏集團的千金一起參加年會，哪一步，在別人看來，不是‘瘋了’？”
秦雪愣住了。
陳默繼續道：“扳倒王鎮長的時候，他們覺得我瘋了。跟趙立新搶專案的時候，他們覺得我瘋了。在釋出會上，逼著你那個堂弟下跪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他走到陽臺邊，眺望著遠處榕城的萬家燈火，聲音裡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有時候，最不可能的路，往往是唯一的路。他們都覺得這是一條死路，那是因為，這條路上沒有別人，走起來，才最快。”
秦雪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這個男人身上，似乎總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他總能在絕境中，找到那一線生機，並且牢牢抓住。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不一樣……”她低聲說，“這次的對手，不是王斌，不是趙立新，甚至不是秦峰。是整個榕城的資本和權力格局。你這是在向所有人宣戰。”
“不。”陳默轉過身，目光清澈而銳利，“我不是在向所有人宣戰。我只是，接下了一個草包的挑釁而已。”
他看著秦雪依舊憂心忡忡的臉，忽然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放心，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賭局。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誰說，這個賭約的錢，一定需要我自己去找呢？”
秦雪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似乎想到了甚麼，卻又抓不住那道靈光。
看著她迷惑的樣子，陳默心情大好，不再多言。他知道，說得再多，也不如最後的結果來得有說服力。
宴會臨近尾聲，賓客們陸續散去。秦峰志得意滿地被一群狐朋狗友簇擁著離開，經過陳默身邊時，還投來一個勝利者般的輕蔑眼神。
陳默毫不在意，與秦雪道別後，獨自一人走出了莊園。
榕城的深夜，寒風刺骨。
他站在路邊，準備打車，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
一個億的投資，新能源專案。這兩個條件，像兩座大山，壓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心頭。他該從哪裡入手？去哪裡找這樣一個既有顛覆性技術，又缺錢到需要他這個鄉鎮幹部來“拯救”的天才？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的【人情賬本】，忽然“嗡”的一聲，微微震動起來。
不同於以往鎖定某個人的提示，這一次，賬本的首頁，竟然浮現出了一副簡易的榕城市電子地圖。
地圖上，絕大部分割槽域都是灰色的。但在城市的西北角，一個代表著大學城的區域，忽然閃爍起一點微弱，卻異常純粹的金色光芒。
一行小字，在光點旁緩緩浮現。
【高價值人情投資目標掃描完畢。】
【目標人物：林正德。】
【當前狀態：窮困潦倒，技術被竊，走投無路。】
【投資潛力評估：五星★★★★★（顛覆級）】
【地點：榕城理工大學，家屬區，17號樓。】
陳默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秒。
林正德？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他猛地想了起來——在青石鎮，那群前來感謝他的退伍老兵裡，那個為首的老班長，好像就姓林！
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老班長家裡孩子的情況，老班長嘆著氣說，兒子是個書呆子，在大學裡搞研究，窮得叮噹響，還老被人騙……
世界，就是這麼小。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陳默看著那閃爍的金光，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化為一團白霧。
秦峰，謝謝你的賭約。
這張牌，我收下了。
ps：你覺得陳默見到這位落魄的教授後，第一句話會說甚麼來打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