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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滴水不漏的賬本

2025-11-19 作者:梅兒

陳默的辦公室裡,那封信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他沒有讓憤怒衝昏頭腦。對付吳滿囤這種在泥潭裡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泥鰍,一腔熱血只會讓自己陷進去,濺得滿身汙泥。必須用規則來對付他,用他最引以為傲的“天衣無縫”,撕開一道口子。

他起身,走到劉鎮長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劉鎮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抬頭看到是陳默,眼神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鎮長應有的沉穩。

“小陳啊,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鎮長,我是來向您彙報一個工作思路的。”陳默坐下,姿態放得很正,“秦氏服裝廠的專案,預計能提供近千個就業崗位。我考慮,能不能借這個機會,把咱們鎮的精準扶貧工作再深化一下,優先安排那些生活有困難的家庭。所以,我想對全鎮的低保戶、五保戶以及優撫物件家庭,做一個全面的情況摸底,建立一個詳細的檔案。”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完全是出於公心。

劉鎮長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拭著。他沒有立刻表態,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他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關心起優撫物件了?民政所那塊地,是吳滿囤的自留地,輕易碰不得。陳默這小子,剛在市領導面前出了大風頭,轉眼就要捅這個馬蜂窩?

他心裡一百個不願意。可他能拒絕嗎?用“精準扶貧”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他要是說個“不”字,傳出去就是他劉建業不支援扶貧工作,沒有大局觀。更何況,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他能隨意拿捏的了。張縣長和李市長的欣賞,就是他最硬的護身符。

“嗯……這個想法是好的。”劉鎮長沉吟了半晌,終於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體現了我們年輕幹部的責任和擔當。不過,小陳,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鎮裡各個部門都有自己的工作流程,不要好心辦了壞事,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我明白,鎮長。”陳默點點頭,“我就是想調閱一下民政所的相關檔案和發放記錄,做個資料分析,不會干涉他們的具體工作。這事,還需要您這位班長來牽頭協調。”

他把“班長”的帽子給劉鎮長戴上,姿態做得很足。

劉鎮長心裡那點不快,稍稍順了一些。他拿起電話,撥了民政所的內線。

“喂,是滿囤嗎?……嗯,是我。你來我辦公室一趟,陳科長也在,有個關於扶貧工作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掛了電話,劉鎮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吳滿囤就一路小跑著過來了。他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看見陳默,更是熱情得有些誇張。

“哎呦,劉鎮長,陳科長!甚麼風把您二位吹到一塊兒了?”他那白胖的身材,配上這副表情,活像一尊彌勒佛。

劉鎮長把陳默的想法簡單說了一遍,只說是為了配合服裝廠招工,要做個摸底。

吳滿囤聽完,立刻把胸脯拍得“嘭嘭”響:“這是大好事啊!我代表全鎮的困難群眾,感謝鎮領導,感謝陳科長!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我們民政所的工作,就是要為鎮裡的中心工作服務!陳科長,你需要甚麼材料,只管開口,我全力配合!”

他表現得比誰都積極,彷彿陳默是在幫他完成工作一樣。

“那就麻煩吳所長了。”陳默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主要想看看近三年來,咱們鎮所有撫卹金的發放名冊和簽字記錄。”

“沒問題!”吳滿囤一口答應,領著陳默就往自己辦公室走。

民政所的檔案室裡,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吳滿囤殷勤地從鐵皮櫃裡抱出幾大本厚厚的賬冊,重重地放在桌上,揚起一片灰塵。

“陳科長,您看,都在這兒了!每一筆錢,發給了誰,發了多少,甚麼時候發的,誰籤的字,誰按的手印,清清楚楚,一目瞭然!我們民政工作,別的不好說,嚴謹細緻這一條,那是絕對經得起任何檢查的!”吳滿囤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了擦賬本的封面,臉上滿是自得。

陳默沒說話,翻開了其中一本。

賬本做得確實“漂亮”。每一頁的表格都工工整整,姓名、金額、日期,一應俱全。簽名欄裡,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簽名,有的是一個鮮紅的指印。從賬面上看,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陳默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吳滿囤就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就像一個佈下了完美陷阱的獵人,欣賞著獵物徒勞的掙扎。

“吳所長,這些賬本我能借回報表室,影印一份嗎?資料量太大,在這裡看不完。”陳默合上賬本,抬頭問道。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吳滿囤笑得更燦爛了,“為領導服務嘛!我讓小李幫您搬過去!”

他巴不得陳默拿回去慢慢看,看得越仔細,就越能證明他的“清白”。

整整一個下午,陳默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他沒讓任何人幫忙,親自將那幾大本賬冊,一頁一頁地影印下來。影印機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帶著溫度的紙,堆在地上,很快就積了半米高。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窗外亮起了燈火。

陳默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檯燈。他把所有影印件,按照年份、月份,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整個辦公室的地面,像是在排佈一個巨大的棋局。

他跪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眼睛有些酸澀,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這些簽名,確實是問題所在。但他要找的,不是模仿筆跡的破綻。吳滿囤這種老狐狸,既然敢做,就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把柄。模仿簽名這種事,找個鑑定專家或許能看出問題,但那太慢了,而且很難成為一擊致命的鐵證。

他要找的,是一種規律,一種隱藏在所有混亂筆跡之下的,屬於吳滿囤自己的規律。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陳默的雙眼佈滿了血絲,他彷彿陷入了一個由無數名字和符號組成的迷宮。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兩張紙上。一張是今年的撫卹金髮放表,另一張,是前年的。

兩張表上,都有一個叫“王大山”的老兵的簽名。名字是同一個,但筆跡卻有細微的差別,一個寫得更潦草,一個則稍顯工整,看起來完全是不同時期、不同心境下的兩次簽名。

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

陳默伸出手指,分別點在了兩個“王大山”的簽名上。然後,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划向了簽名旁邊,那一欄用來填寫發放日期的阿拉伯數字。

前年那張表上,日期是“6月10日”。

今年這張表上,日期是“6月11日”。

兩個簽名筆跡不同,但那兩個日期數字,“6”、“1”、“0”,在書寫習慣上,比如“6”的那個圈收尾時的微小勾勒,“1”下面那一道短橫的傾斜角度,竟然……

一模一樣!

陳默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猜測,浮現在腦海。

吳滿囤這個老狐狸,他根本沒有去模仿所有老兵的簽名!那太難了,也太容易出錯了!

他換了一種更聰明,也更惡毒的方式。他讓老兵們在一張白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或者按上手印,美其名曰“資訊採集”、“更新檔案”。然後,他把這些簽名,用掃描或者其他技術手段,“移植”到了偽造的發放表上!

而那些日期和金額,則是他自己親手填上去的!

所以,無論老兵們的簽名怎麼變,那些由他親手填寫的數字,都帶著他自己獨有的、無法磨滅的書寫習慣!

陳默緩緩站起身,俯瞰著滿地的紙張。此刻,這不再是一堆雜亂無章的資料,而是一張巨大的、佈滿了蛛絲馬跡的罪證網。

而他,已經找到了那根最關鍵的線頭。

ps:你覺得陳默下一步會怎麼做,才能讓吳滿囤親手寫下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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