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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劉鎮長正在練字

2025-11-19 作者:梅兒

青石鎮政府大院,二樓,代理鎮長辦公室。

劉鎮長正在練字。

上好的徽墨在端硯裡暈開,散發出清雅的香氣。他手腕懸空,筆走龍蛇,一張宣紙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一氣呵成,力道與風骨兼備。

他放下筆,端起旁邊秘書剛泡好的大紅袍,輕輕吹開浮沫,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這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修行。在基層這個大染缸裡,他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時刻保持著一份超然的冷靜和體面。

秘書小李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疊檔案和信件放在桌角。

“鎮長,這是今天的檔案和信函。”

劉鎮長“嗯”了一聲,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字上,彷彿那才是他工作的重心。

小李退出去後,他才不緊不慢地拿起信件,一一拆閱。大多是些上級單位的通知、其他鄉鎮的交流函,乏善可陳。

直到他拆開那個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一張用印表機打出來的A4紙,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劉鎮長的目光掃過第一行,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當他看到“青石鎮中學”、“十年前”、“馬局長”這幾個關鍵詞時,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

劉鎮長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那笑容卻像是凝固住的面具,一絲溫度都沒有了。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隨意,變得銳利如鷹。

信不長,三百來字,他卻看了足足三分鐘。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當年之事,發生在青石鎮,您時任副鎮長,想必亦有耳聞。”

“……如今馬某即將船翻,若火燒至本鎮,恐將波及無辜。”

“……一個‘失察’之責,怕是免不了的。”

“……是主動清理門戶,還是被動牽連下水,全在您一念之間。”

“砰。”

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那幅他剛剛還引以為傲的“寧靜致遠”,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刺眼。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原本穩健的步伐,此刻卻顯得有些焦躁。

馬德才!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進了劉鎮長的腦子裡。

他當然記得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剛從縣裡下派到青石鎮當副鎮長,根基不穩,而馬德才作為鎮中學的校長,是地地道道的地頭蛇。為了儘快開啟局面,他和馬德才這種人,沒少在酒桌上稱兄道弟。

對於秦雪那件事,他更是心知肚明。他甚至還“無意中”聽馬德才酒後吹噓過,如何用一點“小手段”,就讓那個不識抬舉的女老師身敗名裂。

當時他怎麼做的?他笑了笑,舉杯說了一句:“馬校長手段高明,佩服佩服。”

僅此而已。

他以為那不過是無數見不得光的醃臢事裡,早已風乾的一件。誰能想到,十年之後,這件陳年舊事,會被人重新挖出來,變成一把對準自己的刀!

這封信,是誰寫的?

第一個跳進他腦海裡的名字,就是陳默。

那個年輕人最近在查秦雪的案子,整個鎮政府都知道。秦雪能從一個落魄教師變成商界女強人,這背後要是沒有高人指點,打死他都不信。而陳默,就是那個最可疑的“高人”。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以為陳默的目標只是馬德才,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連自己都算計進去了!

這封信寫得太毒了!

它沒有威脅,沒有勒索,通篇都是一副“為你著想”的體貼口吻。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精準地敲在他最脆弱的神經上。

“失察之責”!

這四個字,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官場之上,能力不足可以培養,經驗不夠可以積累,但一旦被打上“識人不明,監管不力”的標籤,政治生命基本就宣告結束了。

劉鎮長停下腳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能怎麼辦?

裝作沒收到這封信?不行!寫信的人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裡,就一定在暗中觀察著他的反應。如果他毫無動作,對方很可能就會把更猛的料直接捅到縣裡、市裡!到時候,自己就是想切割都來不及了。

去找馬德才通風報信?蠢貨才會這麼幹!馬德才那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自己這時候湊上去,是嫌死得不夠快嗎?更何況,萬一這是個圈套,自己前腳去找馬德才,後腳就有人拿著錄音向紀委舉報他們“串供”,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走進了一個精心佈置的獵場,那封信就是捕獸夾合攏的聲音。而那個叫陳默的年輕獵人,正隱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他。

恐慌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劉鎮長畢竟是劉鎮長,能在官場裡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絕不僅僅是笑臉和茶藝。極度的恐懼過後,是極度的冷靜。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中的慌亂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陰冷。

既然不能躲,也不能擋,那就只能……順著寫信人的意思,把這把刀接過來,然後,狠狠地捅出去!

甚至,要比寫信人期望的,捅得更深、更狠!

寫信的人只想要馬德才倒臺,而他劉鎮長,要用馬德才的倒臺,來鋪就自己更上一層樓的臺階!

他要化被動為主動,把這次危機,變成一次千載難逢的政治表演!

他要讓縣裡的領導們看看,他劉鎮長,是一個多麼有原則、有擔當、敢於向醜惡現象亮劍的好乾部!

至於馬德才……

劉鎮長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酷的譏笑。一個腦子裡只裝著女人和錢的蠢貨,死了也就死了,能廢物利用,給自己當一塊墊腳石,也算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貢獻了。

想通了這一點,劉鎮長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張匿名信,沒有用碎紙機,而是拿了一個菸灰缸,用打火機點燃了信紙的一角。

火苗升起,將那一行行字跡吞噬,最後化為一撮黑色的灰燼。

他將菸灰缸裡的灰倒進垃圾桶,仔仔細細地清理乾淨,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李,進來一下。”

秘書小李推門進來,看到劉鎮長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正端著茶杯細細品味。

“鎮長,您有甚麼吩咐?”

劉鎮長放下茶杯,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沉重。

“小李啊,最近我總聽下面有些風言風語,說我們縣教育系統的個別領導幹部,存在一些歷史遺留的作風問題,甚至可能涉及經濟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分量。

小李一愣,不知道鎮長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這個……我沒太聽說。”

“空穴不來風啊!”劉鎮長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教育是國之大計,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們幹部隊伍裡如果出了害群之馬,那影響就太惡劣了!我作為青石鎮的代理鎮長,也曾在教育戰線上工作過的老同志,對這種現象,是深惡痛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用一種憂國憂民的語調說:“這件事,我不能坐視不管。關係到我們全縣的教育聲譽,關係到我們整個幹部隊伍的形象。我必須親自向縣委的周書記彙報一下我的擔憂!”

小李聽得目瞪口呆。

他跟了劉鎮長這麼久,第一次見他如此“義正詞嚴”。他隱隱感覺到,要有大事發生了。

劉鎮長轉過身,表情嚴肅地看著他。

“馬上給縣委辦打電話,就說我,青石鎮劉鎮長,有重要工作,要向周書記當面彙報。越快越好!”

“是!”

小李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出去打電話。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劉鎮長一個人。

他走到那張寫著“寧靜致遠”的書法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寧靜,是給死人的。

致遠?不踩著別人的屍骨,如何能走得遠?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私人號碼。

“喂,老張嗎?我是老劉。幫我個忙,把馬德才最近跟那些工程老闆吃飯唱歌的場子,給我盯緊點。對,要拍幾張清楚點的照片,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劉鎮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陳默啊陳默,你給了我一把刀,我不僅要用它殺人,還要用它來給自己刻一個一等功的功勳章。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ps:劉鎮長這招“借刀殺人再搶功”,你覺得他能成功瞞過縣委書記的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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