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一開，壓抑的空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剛才還是一片死寂的會場，頃刻間活了過來。嗡嗡的議論聲像是被點燃的蜂巢，所有人都在用眼神和耳語，瘋狂交換著剛剛那個石破天驚的訊息。
王建國？誰還記得王建國是誰？
如今，整個青石鎮政府大院的權力磁場，都圍繞著一個全新的名字旋轉——張宇，縣長張志強的親外甥。
“老李，聽見沒？縣長的外甥！”
“我的天，這可是真龍天子下凡了！劉鎮長這手筆，真是神來之筆啊！”
“以後咱們鎮，怕是要變天了。”
幾個科室的負責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但眼中的精光卻藏不住。他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小張同志剛來，人生地不熟，咱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晚上組織個接風宴？”黨政辦的王主任提議道，他已經想好了，要把鎮上最高檔的飯店包下來。
“接風宴肯定要辦！我還打聽到，小張同志是北方人，咱們得囑咐後廚，菜要做得地道點，不能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分管後勤的副鎮長摸著下巴，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光吃飯哪夠？得了解一下年輕人的愛好嘛！打不打球？玩不玩遊戲？我兒子跟小張同志年紀差不多，應該有共同語言！”
一時間，群情激昂。每個人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磨刀霍霍，準備在這場新開的牌局裡，搶下一個有利的位置。
劉牧站在主席臺旁，滿意地看著眼前這幅景象。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丟擲張宇這顆棋子，不是為了讓誰去巴結，而是為了立一個標杆，一塊試金石。他要看看，在這場新的競爭中，誰是聰明人，誰是蠢貨，誰能為他所用。
他更要看的，是陳默。
他的餘光瞥向會場角落，那個年輕人已經站起身，正不緊不慢地收拾著自己的筆記本，彷彿剛才那場足以攪動全鎮風雲的宣告，對他而言，不過是窗外的一聲鳥鳴。
太鎮定了。
這種不合時宜的鎮定，讓劉牧心中那份“一切盡在掌握”的快感，悄然蒙上了一層陰霾。他有種直覺，自己精心佈置的考場，對這個年輕人來說，或許根本不是甚麼龍潭虎穴。
陳默確實很平靜。
他腦海中的那副“人情網路圖”上，正上演著一出無比滑稽的劇目。以“張宇”那個新亮起的光點為中心，四面八方伸出十幾條顏色深淺不一的綠色線條，像一群餓了三天的野狗，爭先恐後地撲了上去。
【黨政辦王主任，試圖建立人情連線，方式：組織接風宴，預計成功率：5%】
【後勤副鎮長，試圖建立人情連線，方式：打探飲食喜好，預計成功率：3%】
【……】
一條條提示在陳默眼前劃過，他甚至能“看”到這些線條在接觸到“張宇”那個光點時，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徒勞無功。
劉牧以為他扔下的是一枚核彈，可在這本賬本面前，這不過是一場公開的、資料化的、菜雞互啄的行為藝術。
陳默走出會議室，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徑直回了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他給自己泡了杯茶，茶葉在杯中沉浮，像極了這官場中的人。
他不急。
獵人，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在所有人都衝向陷阱的時候，他要做的，是先看清楚獵物的習性。
下午，張宇被安排在了二樓一間向陽的辦公室，就在陳默的斜對面。
這下，整個二樓都成了全鎮最熱鬧的地方。
端茶送水的，噓寒問暖的，藉著彙報工作的名義來“認個臉熟”的，簡直要把門檻給踏破了。
“小張啊，這是咱們鎮自己茶場產的毛尖，你嚐嚐，提神！”
“小張同志，我是計生辦的，以後有甚麼需要列印影印的，儘管找我，別客氣！”
“小張，晚上王主任安排了接風宴，你可一定要賞光啊！”
張宇，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被這股過分的熱情包圍著，顯得手足無措。他不停地站起來，又坐下，臉上掛著禮貌而僵硬的微笑，嘴裡重複著“謝謝”、“好的”、“太麻煩您了”。
陳默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門開著一條縫，像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
他的“人情賬本”上，資料正在瘋狂跳動。
【叮！張宇對王主任人情值-2，原因：反感無效社交。】
【叮！張宇對計生辦李姐人情值-1，原因：被打擾工作節奏。】
【叮！張宇對……】
那些爭先恐後伸過去的綠色線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灰，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紅色。
這群人，正在用最熱情的方式，把這位“皇親國戚”越推越遠。
陳默搖了搖頭，端起茶杯，起身走了出去。他沒有走向張宇的辦公室，而是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他“恰好”路過張宇的門口。
彼時，又一波“慰問”的人剛剛散去，張宇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神茫然地看著窗外。
陳默的腳步很輕，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張宇的辦公桌。桌子很整潔，檔案擺放得一絲不苟。而在那臺嶄新的電腦螢幕上，一個視窗沒有來得及關掉，上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那不是常見的Word或Excel，而是一個極其冷門的、開源的Linux系統下的程式設計介面。
就在陳默的目光觸及那片程式碼的瞬間，他腦海中的賬本，突然“叮”的一聲，彈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提示。
【檢測到目標人物‘張宇’高價值興趣點！】
【興趣點：Python語言在資料分析領域的應用（進階）】
【渴望值：85%（極度渴望獲得相關前沿資料及交流機會）】
找到了。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沒有進去打擾，而是若無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辦公室外，新一輪的“圍獵”又開始了。這次是分管農業的王副鎮長，他唾沫橫飛地跟張宇聊著自己當年在部隊裡的光輝歲月，試圖找到“男人的共同話題”。
張宇的臉上，禮貌的笑容已經快要掛不住了。
陳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搜尋框裡，輸入了一行字：“GitHub，最新Python資料視覺化開源專案”。
劉牧的考題，確實很難。
但可惜，他找錯了考生。
對陳默來說，這不是一場人情世故的考試。
這是一道，有標準答案的，資訊檢索題。
ps：如果你是陳默，下一步是直接把資料送過去，還是會設計一個更精妙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