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為“歷史”的重量,並未在蘇白肩上停留太久,便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天空之上,那座洗去所有屈辱歷史、變得光潔如新的青銅巨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它不再發聲,不再示威,彷彿變成了一座無害的紀念碑。
然而,在崑崙塔指揮中心,刺耳的警報聲卻撕裂了這片虛假的寧靜。
“報告!監測到全球範圍內出現異常低頻震動!來源……來源是地殼深處!”
“無法鎖定!這股波動不屬於任何已知地質活動!”
技術席位上的葉寒,臉色比剛才看到未來求救信時還要難看。
他面前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崩潰、重組,最終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的邏輯黑洞。
“不是地質活動……”葉寒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緊,“是……是‘初代飼神碑文’在自動重寫!他們在重啟‘遺忘協議’!”
他猛地抬頭,衝著指揮系統嘶吼道:“白哥!他們在格式化!要把所有關於我們的記憶,關於剛剛發生的一切,全部格式化成一片空白的祭祀符文!讓這段歷史從根源上就不曾存在過!”
大螢幕上,代表著龍國與小墨羈絆值的金色曲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下跌,不斷清零!
秦嵐死死盯著那條斷崖式墜落的曲線,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
她咬著牙,聲音冰冷而絕望:“一旦清零成功,不僅是全球民眾的記憶,就連小墨的神性熱線都會被強制降級,退化回最原始的、只懂飢餓與咆哮的應激反應!”
那意味著,剛剛覺醒的薪火體,剛剛點燃的文明火種,都將成為一場短暫的幻夢。
【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腦袋裡有點空?】
【剛剛……我們是不是在為白神歡呼?為甚麼?我想不起來了……】
【不對!
我記得!
我記得我打了賞!
我說過‘我願為證’!
我記得!】
【我也記得!媽的,有東西在刪我的記憶!給我頂住啊!】
彈幕中,恐慌與混亂的情緒瘋狂刷屏,但更多的人,卻在茫然地詢問著發生了甚麼。
遺忘,正在以比瘟疫更可怕的速度蔓延。
戰場之上,蘇白卻彷彿沒聽到指揮中心的嘶吼。
他蹲下身,撿起那截燃燒殆盡的炭筆,在被小墨龍炎燒灼得焦黑的土地上,慢悠悠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郵筒。
畫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通訊器,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急甚麼。他們想睡覺,那就別讓他們睡安穩了。”
話音未落,他抬手在虛空中一劃,調出了【全民投餵系統】的殘存日誌介面。
這個介面因“遺忘協議”的啟動而變得殘破不堪,大量資料正在飛速流失。
但蘇白沒有去管那些剛剛生成的輝煌戰績,他的手指飛快向下滑動,一直翻到日誌的最底部,翻到系統開啟之初,那一條條几乎被淹沒在時間塵埃裡的記錄。
終於,他停了下來。
那是一條三年前的記錄,來自一個偏遠山區的匿名IP。
打賞內容:1個金豆。
投餵備註:“我把壓歲錢都給你了,希望你這隻怪獸別吃我們村的人。”
看著那行稚嫩又卑微的祈願,蘇白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戰場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無比張揚。
他抬起頭,面向全球直播鏡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各位,從現在開始,咱們不打榜、不衝排名,更不去管那個狗屁的青銅塔。”
“咱們專幹一件沒好處,甚至有點蠢的事。”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條記錄後面的一個從未被啟用過的按鈕上——【全域置頂】!
“把這些沒人看的留言,沒人聽的願望,頂到全世界的眼前!”
嗡——!
一瞬間,那行歪歪扭扭的稚嫩字跡,彷彿被賦予了神力,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金色光幕,直接投射在了戰場的穹頂之上,其亮度,甚至蓋過了天邊最後一絲餘暉!
“希望你這隻怪獸別吃我們村的人。”
全球直播間,彈幕出現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那些正在被清洗記憶的觀眾,那些正在遺忘為何而戰的人們,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心口。
十秒後,彈幕井噴!
【我……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
我小學五年級,我省下了一個星期的早飯錢,給舊書網捐了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他們說會把我的名字刻在英雄紀念牆上……後來,那個網站沒了下文。】
【我媽。
我媽去年癌症晚期,簽了遺體捐獻協議。
可我後來託人打聽到,她的眼角膜,被那家醫院的副院長拿去,給他自己的親戚做了移植手術,登記的是‘無主遺體’。】
【為了申請低保,我爸一個殘疾人,跑了七趟社群,蓋了十九個章,最後被告知名額滿了,要等明年。
可我親眼看見,社群主任的兒子,開著新買的寶馬車。】
【我記得!
我都想起來了!
憑甚麼!
憑甚麼我們的聲音就該被遺忘!】
這些不再是單純的情緒,而是帶著血淚、不甘與屈辱的真實記憶!
它們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遺忘協議”那層虛偽的薄膜。
就在這時,蘇白腳邊的小墨,那龐大的身軀猛然一顫。
連線著十四億人的神性熱線,在這一刻,突然改變了傳輸方向!
它不再被動地接收情緒,而是主動地、強行地開始回溯!
它順著那些被點燃的記憶,將這些散落在龍國大地各個角落、被埋葬了無數年的微光,強行編織、連結,在所有人的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副龐大到無以復加的——【失信圖譜】!
圖譜之上,每一個斷裂的光點,都是一聲無助的吶喊;每一條黯淡的軌跡,都是一個被辜負的承諾!
崑崙塔內,秦嵐看著模型中瘋狂重構的全新網路,猛然醒悟:“我懂了!它在構建‘失信圖譜’!每一個斷裂點,都是民眾與權力之間,信任崩塌的裂痕!”
她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立刻下達了最高指令:“葉寒!放棄防守!開啟所有隱蔽資料頻道,立刻接入全國所有民間論壇、匿名樹洞、城市留言板、信訪系統歷史存檔庫!不設關鍵詞!不論真假!全量資料,給我匯入小墨的熱線共振場!”
“甚麼?!”葉寒驚駭欲絕,“秦指!這等於是在給整個社會最深的傷口上,狠狠地撒上一把鹽啊!”
戰場上,蘇白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對。”他對著通訊器輕聲說。
“疼,才記得住。”
下一秒,異象在全球範圍內,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櫻花國,東京銀座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所有巨大的電子廣告屏同時黑屏,隨即,一行冰冷的日文浮現:“您於三年前申請的災民補助金,已被用於修建‘天照神宮’第72號別院。”
燈塔國,紐約時代廣場,慶祝巨獸勝利的狂歡畫面被強行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年輕士兵的黑白照片,下方滾動著一行小字:“他們被告知是為自由而戰,但他們的陣亡撫卹金,資助了議員先生的第四次海島假期。”
高盧國,巴黎市政廳古老的外牆上,竟浮現出十萬市民聯名簽署卻被無理由駁回的環保請願書的巨大影子,每一個簽名都散發著幽幽的微光。
全球譁然!
各國安全系統警報狂響,無數頂尖駭客緊急出動,卻連一絲一毫的入侵痕跡都找不到!
龍國戰情室內,韓青望著螢幕上各國亂作一團的景象,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鬆弛。
他扶了扶眼鏡,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輕聲說道:“這不是網路攻擊,是事實曝光。蘇白和小墨……只是開啟了他們一直用力捂著的、早已潰爛流膿的傷口。”
而此刻,戰場中央。
小墨額心那隻宛如熔岩與星辰凝聚的第三隻眼,終於完全睜開。
一道超越了光與物質、純粹由“愧疚”與“不甘”凝聚而成的赤金色光束,無視空間與距離,悍然射向平流層,精準地命中了青銅巨塔的核心!
嗡——
巨塔沒有爆炸,沒有崩塌,但它光潔如新的表面,開始滲出一滴滴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暗紅色液體。
那是被封印在規則最底層、無數世代被遺忘者的怨念,被這道“失信”之光強行喚醒了!
是為,“愧疚共鳴”。
蘇白站起身,看也沒看天上的異狀。
他抬起手,一把撕下了自己作戰服右臂上的袖標。
袖標上,“龍國代表”四個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他隨手將袖標扔進腳邊的火堆裡,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
“老子今天,不是來替誰打仗的。”
他轉身,拎起身旁那個由光芒構成的、裝著無數“記憶種子”的郵包,一步步走向戰場邊緣的無人區。
他的背影,決絕而孤高。
“我是來幫你們……”
“把這本爛了幾千年的賬本,燒了。”
吼——!!!
小墨髮出一聲低沉的咆哮,作為回應。
紅蓮之焰不再升騰,而是順著地面瘋狂蔓延,如同有生命的岩漿,將沿途所有殘存的、代表著舊秩序的契約符文,盡數吞噬、燃盡!
遙遠的大陸另一端,一座早已廢棄了百年的邊境通訊站,它那鏽跡斑斑的拋物面天線,竟毫無徵兆地自行啟動,對準了天空。
滋……滋啦……
斷斷續續的電流聲後,一段稚嫩的、彷彿來自上個世紀的童聲合唱,從擴音器裡飄了出來,傳遍了死寂的荒原。
“信……要送到……”
“說好的……不能賴賬……”
歌聲落下的瞬間,整片大地,從龍國到燈塔國,從歐羅巴到櫻花國,劇烈地顫動起來。
那不是地震。
那更像是……有億萬雙看不見的手,正從厚重的泥土與冰冷的水泥之下,緩緩地、堅定地伸出,要將這不公的天,親手掀翻。
全球,死寂。
所有國家的指揮中心,所有正在狂歡或叫罵的民眾,所有正在待命的巨獸,都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空氣中,只剩下那無聲的顫動,和那首飄蕩在風中、越來越清晰的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