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潛作業平臺“蛟龍號”上,氣氛凝重得如同萬米之下的恐怖水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主控光幕上,那由聲吶和地質雷達共同構建出的三維影象中,一座巍峨到無法用常理丈量的古青銅巨門,正在東海海溝的底部,伴隨著火山群的怒吼,一寸寸地撕裂地殼,破土而出。
影象經過層層解析與銳化,最終聚焦於那巨大的獸首門環之上。
門環上懸掛之物,在滾燙熔岩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點幽冷而倔強的金屬光澤。
它被包裹在半凝固的岩漿殼中,像一顆琥珀裡的心臟。
“打撈作業組!立刻下潛!不惜任何代價,把它撈上來!”韓青的命令透過量子通訊頻道,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半小時後,當那個被熔岩包裹的物體被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放在甲板上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冷卻劑噴灑,黑色的火山岩外殼寸寸剝落,露出了它的真容——一枚古舊的黃銅胸牌。
胸牌的邊角已經磨損,上面刻著一行簡樸的編號:L1987。
葉寒戴著隔熱手套,第一時間將行動式分析儀的探針貼了上去。
資料流瘋狂重新整理,他的臉色愈發駭然。
“報告指揮官!材質無法解析,非金非玉……但它蘊含著極高密度的情緒波長殘留!我的天……它的能量核心,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進行高頻對沖——‘期待’與‘失落’!它就像一塊電池,幾十年如一日地吸收著這兩種最極致的人類情感!”
“L1987?這編號……天啊!我想起來了!白哥前世的工號不就是這個嗎?!”
“從東海海溝裡撈出了白哥前世的工牌?這到底是甚麼跨越時空的傳遞啊!”
“吸收期待和失落……這不就是郵差每天在經歷的嗎?等待信件的期待,和沒等到的失落……”
“細思極恐!這塊牌子,根本就是一枚情緒炸彈!”
與此同時,遠在南極的秦嵐面前,光幕上的資料模型已經完成了最終的推演。
一張是龍國從秦漢到民國的古代驛道總圖,另一張,則是【全民投餵系統】上線以來,所有直播熱點與打賞峰值的分佈圖。
當兩張圖以一比一的比例重疊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長安到西域,從燕京到江南,每一條古代驛路的節點,每一個廢棄的驛站遺址,都與投餵系統能量最活躍的區域,完美重合。
“這不是巧合。”秦嵐的聲音很輕,卻彷彿一道驚雷在指揮中心炸響,“這是一套輪迴運轉了數千年的脈絡。蘇白……全民投餵系統……從來就不是單純的直播打賞。”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震驚的臉龐,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歷朝歷代的郵差、信使、驛卒……他們,其實全都是‘飼神體系’在不同時代的基層節點?”
胸牌被以最快速度送到了蘇白面前。
他站在那座倒懸城市的中心廣場,剛剛結束了一場跨越時空的“簽收”。
當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冰冷而熟悉的黃銅胸牌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轟——!
一股灼熱到幾乎要將靈魂燒穿的記憶洪流,瞬間倒灌進他的腦海!
那是前世的最後一刻。
漫天暴風雪的寒夜,他揹著沉重的郵包,在崎嶇的山路上失足跌倒,身體滾向深不見底的山崖。
意識模糊中,他看到最後一封信從郵包裡滑出,被風雪瞬間掩埋。
耳朵裡,那臺老舊的半導體收音機正沙沙作響,傳來冰冷的廣播通知:“……氣象臺釋出紅色預警,今日全區無投遞任務,請各單位注意……”
無投遞任務……
可他還沒送完……
就在他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一個溫和而古老的聲音,彷彿穿越了亙古時空,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你送完了。下一班,交給你。”
蘇白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
他拿起那枚編號為“L1987”的胸牌,沒有絲毫猶豫,將其牢牢別在自己作戰服的胸口。
“韓副指。”他接通了韓青的通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立刻關閉所有官方直播頻道。從現在起,我要用最老的方式,把這條路重新走一遍。”
通訊那頭的韓青愣住了:“甚麼方式?你要去哪兒?”
“徒步。”蘇白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地層,望向了龍國廣袤的疆域,“從敦煌鳴沙山開始,沿著古絲綢之路驛道,一站一站,走到南京明代總驛。我要把這條斷了的信路,重新踩出來。”
指揮中心一片譁然。
葉寒急得大喊:“白哥你瘋了!現在誰還用腳走幾千公里送信啊!飛機、高鐵、無人機,哪個不比你快!”
蘇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好奇舔著胸牌的小墨,輕聲道:
“就因為沒人這麼幹了,才要老子親腳,重新給他們踩一遍腳印。”
他沒有帶任何補給,只帶著小墨,和那支在地下檔案館裡沾染了無數執念的炭筆,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
當他從南極返回,踏上敦煌鳴沙山那片熟悉的土地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邁出第一步,腳下的沙地瞬間凝實,浮現出一道淡淡的金色腳印。
他繼續前行,一步一個腳印,那金色的光痕便如影隨形,在他身後拉出一條筆直的光軌,精準地指向下一個古驛站的方位。
更詭異的是,隨著他不斷深入古絲綢之路,沿途那些早已荒廢的村落、甚至從未透過電的偏遠山寨,家家戶戶的門前,竟憑空亮起了一盞盞昏黃的燈籠。
這些光點在葉寒的遠端監控圖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西到東,連成一條橫貫龍國南北的“情緒光軌”。
“我的天……”葉寒看著光軌的能量模式,失聲驚呼,“這……這和我們系統的底層協議波動完全吻合!白哥他不是在走路,他在用自己的身體當轉發器,用最原始的‘行走’,重建被遺忘的通道!”
“一步一個腳印,點亮萬家燈火!這才叫國運!”
“我懂了!那些敵對國家之前不是用資訊汙染來干擾我們嗎?白哥這是在鋪設一條他們無法理解、無法入侵的‘物理通道’!”
“用雙腳對抗科技,用古老戰勝現代!燃起來了啊兄弟們!”
第七日,蘇白進入了氣候惡劣的川西無人區。
連綿的暴風雨讓他幾乎失溫,揹包早已在攀爬中破損,那支視若珍寶的炭筆,也在一次滑倒中摔成了兩截。
他靠在一塊岩石下,身體不住地發抖,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待在他懷裡的小墨,突然猛地躍出,發出一聲震徹山谷的咆哮!
它小小的爪子猛地拍向地面,那條連線它與蘇白的神性熱線,在這一刻驟然爆發成一張覆蓋了方圓十公里的金色巨網,將周圍的山石、樹木、溪流,全部連結在一起!
蘇白混沌的腦中瞬間閃過一道明光。
他豁然頓悟,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本《飼神契約論》,用盡最後的力氣撕下一頁,咬破指尖,在上面寫下八個血字:
“此路不通,老子開路。”
隨即,他將這張燃燒著他意志與鮮血的紙頁,奮力投入身前湍急的山澗。
火焰觸水的瞬間,並未熄滅,反而“轟”地一聲,化作沖天烈焰!
整片峽谷,突然響起了古老而悠揚的號子聲。
風雨中,數百個模糊的虛影憑空浮現——有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古代驛卒,有騎著快馬、背插令旗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還有推著獨輪車、面板黝黑的民夫……
他們看不清面容,卻齊齊發出一聲吶喊,合力扛起一根由光芒構築的無形“信梁”,硬生生在蘇白面前的懸崖峭壁之間,搭出了一條橫跨天塹的光橋!
“羈絆值突破臨界點!”秦嵐看著光幕上飆升的資料,聲音激動得發顫,“全國所有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已自動切換至‘驛路共感模式’!每一位國民貢獻的一秒鐘注意力,都在為蘇白,構築一寸前行的動力!”
最後一站,南京,明代總驛舊址。
蘇白渾身佈滿傷痕,雙腳早已血肉模糊,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一步一步,走向那塊飽經風霜的終點石碑。
他伸出手,將胸前那枚編號“L1987”的黃銅胸牌,緩緩按進了石碑正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之中。
完美契合。
轟隆隆——!
整座古老的城市,在這一刻地動山搖!
十三道粗壯如龍的地下光脈,從龍國十三個行省的方向破土而出,在南京上空交織匯聚,最終烙印成一個巨大而古老的徽記——那正是【全民投餵系統】從未展示過的、最原始的LOGO原型!
【叮!檢測到‘信使血脈’歸位認證完成!】
【正在解鎖最終許可權……解鎖成功!】
【新許可權開啟:永恆郵路——宿主可在任何已知或未知的媒介上,傳遞不可被攔截、不可被篡改、不可被拒絕的‘履約資訊’!】
崑崙塔最高指揮中心,韓青猛地一拍桌子,對著全球釋出公告,聲音洪亮如鍾:“我宣佈!境外三大敵對聯盟針對我龍國佈設的資訊汙染鏈,已被徹底斬斷!”
而蘇白,只是疲憊地靠在石碑旁,抬頭望著南京城的夜空,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草根,輕聲笑了。
“看見沒?”他對著空氣,像是在跟某個老朋友炫耀,“老子的工牌,從來就不歸你們人事科管。”
話音剛落,遠在數千公里之外的西北戈壁,一夜狂暴的沙暴過後,一座高達百米的黃土高臺,竟在一片空曠的無人區中憑空升起。
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顯示,高臺之巔,平整如鏡,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兩把古樸的椅子。
桌上,還放著一杯……尚在冒著嫋嫋熱氣的粗茶。
彷彿,已經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