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脆弱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的灰燼幼崽,茫然地抬起頭,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邁開踉蹌的步伐,無比堅定地,朝著那無盡、黑暗的大海深處爬去。
它的身軀不過巴掌大小,動作卻透著一股詭異的韻律。
每一次爬行,小小的爪子在漆黑的海面上,都會留下一個轉瞬即逝的烙印——那是一個刺眼的、代表著最低評級的“F”!
指揮艙內,資料監測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報告!目標所過之處,‘國民投餵意願指數’正在以每秒0.3%的速度穩定下降!各項國運增益指標出現回落!”
【臥槽!甚麼情況?這小東西有毒?】
【F級……我草,我感覺心口好堵,突然覺得我們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像個笑話。】
【別說了,我剛點的外賣突然就不香了,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我們是不是……又變回以前那個廢物了?】
【閉嘴!不許說這種話!可是……為甚麼我也會有這種感覺?】
葉寒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條不斷下滑的曲線,雙目赤紅,一拳砸在控制檯上:“它在‘逆向汙染’!它在汙染我們的國運認知!它在讓十四億人重新回憶起最絕望、最無力的時期,讓人們開始懷疑自己!”
“這不是敵人。”一直沉默的秦嵐,聲音沙啞地開口,她的目光穿透螢幕,彷彿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這是小墨……是它心裡‘想要放棄’的那一面,是它所有負面情緒和失敗記憶的集合體。”
“管它是甚麼!再讓它爬下去,民心士氣就全完了!”作戰參謀韓青臉色鐵青,猛然起身,“元帥,申請啟動天基武器,直接將其蒸發!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不行。”蘇白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艙內所有的嘈雜。
他緩緩搖頭,目光深邃如海,“毀了它,就等於我們親口承認,我們害怕回到那個起點,我們恐懼自己的過去。”
【蘇白大佬甚麼意思?這還不毀掉留著過年嗎?】
【我聽懂了……如果我們用最強的武器去對付代表‘最弱’的它,不就證明我們心虛了嗎?】
【可是放著不管,國運在掉啊!這比任何敵人攻擊都可怕!】
在全國觀眾驚愕的注視下,蘇白下達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關閉所有戰備系統,切斷武器連結。只保留全國直播頻道。”
他脫下筆挺的元帥制服,只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背心,隨手抄起角落裡那口不知被誰帶來當紀念品的、佈滿劃痕的鐵鍋,縱身一躍,直接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砰”的一聲,他穩穩地落在一塊露出海面的礁石上,與那隻正在爬行的灰燼幼崽遙遙相對。
他沒有理會刺骨的寒意,竟真的架起鍋,就著翻湧的浪花,點燃了最原始的能量塊,煮了一鍋……清水掛麵。
熱氣在冰冷的海風中升騰,顯得如此不真實。
蘇白撈起一筷子面,對著那隻灰燼幼崽的方向,像個街頭混混一樣扯著嗓子喊:“喂!小癟三,餓了沒?來啊,爬過來,我這兒還有螺絲釘給你下飯!”
【???我看到了甚麼?元帥在陣前煮麵?】
【這畫風……我怎麼有點看不懂了?】
【螺絲釘……我想起來了,元帥剛重生那會兒,窮得連營養劑都買不起,開玩笑說再不行就去啃機甲墳場的螺絲釘……】
【所以他這是在幹嘛?憶苦思甜?】
灰燼幼崽的爬行明顯一頓。
它停了下來,小小的頭顱抬起,隔著朦朧的水汽望向蘇白,黑洞般的眼眸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迷茫。
蘇白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猛地端起鍋,將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湯,連帶著麵條,“嘩啦”一聲盡數潑向幼崽前方的海面。
在那渾濁的湯水中,還混雜著幾片被他悄悄捏碎的、早已褪色的廉價泡麵包裝碎片。
那是龍夏國最初得到系統時,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所能投餵的唯一一種食物。
“想逃?行啊,你繼續爬你的。”蘇白的聲音像淬了冰,“但我告訴你——當年十四億人哭著喂到你嘴裡的飯,不是為了讓你今天有勁兒了,就半路把碗給扔了的!”
話音未落,他猛然將手中的鐵鍋整個掀翻,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海面!
“哐——!”
巨大的鐵鍋沒有砸中幼崽,卻不偏不倚地壓在了它前行的路線上,像一座黑色的墓碑,截斷了它通往深海的退路。
“認得這口鍋不?!”蘇白指著那口鍋,聲嘶力竭地咆哮,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0號方舟反應堆超載前,老元帥啃的鐵架子碎屑!夔牛巨獸衝陣時,戰士們用命護住的戰地灶臺!陳阿公在東海前哨,點燃的最後一盞漁火——他媽的全都熔在這兒了!”
“你要退,可以!先從它身上踩過去!”
【我的天……這口鍋……】
【我想起來了!
這是當年從0號基地廢墟里挖出來的唯一一口完整的炊具!
上面有所有犧牲者的痕跡!】
【元帥他……他不是在煮麵,他是在煮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根啊!】
【別爬了……求求你,別爬了……】
直播間裡,彈幕瞬間被淚水淹沒。
那隻灰燼幼崽,那團由“放棄”和“軟弱”凝聚而成的存在,在蘇白的咆哮聲中,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它猶豫著,遲疑著,最終,顫顫巍巍地伸出了自己那虛幻的、由灰燼構成的爪子,輕輕地、觸碰到了冰冷的鍋底。
剎那間,異變陡生!
一捧幽藍色的火苗,毫無徵兆地從鍋底騰起,順著幼崽的爪子,瞬間將其全身包裹!
那火焰沒有溫度,卻無比熾熱,彷彿在灼燒著靈魂。
指揮艙的主螢幕上,畫面猛然切換。
無數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現:扎著羊角辮的小學生,把偷偷省下的早餐錢換成一包泡麵,笑著投餵給螢幕裡那個“失敗者”的國運之靈;白髮蒼蒼的老兵,顫抖著將自己全部的撫卹金捐出,只為了換取一點微不足道的能源,眼神卻無比堅定;還有蘇白重生歸來的那個夜晚,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死死握緊的拳頭……
一幕幕,一幀幀,全是這個國家從深淵中爬起時,最微小、也最堅韌的記憶。
“天啊!”葉寒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狂喊出聲,“它在反向吸收!它在吸收那些‘成長記憶’!你們看,它身上的灰燼正在轉變為金色的砂礫!”
秦嵐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淚光閃爍:“我明白了!它不是退化體……它是‘初心熔爐’!它不是要放棄,而是我們的初心蒙上了塵埃,它需要被重新點燃!”
在幽藍的火焰與金色的願力交織中,灰燼幼崽痛苦地蜷縮,又緩緩地舒展。
最終,所有的灰燼、火焰與金光都濃縮成一點,化作一枚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的“種子”,靜靜懸浮在海面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枚種子化作一道流光,主動飛向了龍夏國的國運之靈——小墨。
小墨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將其吞入腹中。
剎那間,代表小墨狀態的能量熱線顏色再度劇變,不再是單一的色彩,而是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三色螺旋”——代表著薪火相傳的幽藍,代表著眾生願力的璀璨金,以及代表著所有傷痛與犧牲的厚重黑。
一行全新的系統提示,清晰地浮現在所有龍夏國民的眼前:
【恭喜龍夏國,國運之靈‘小墨’領悟特殊機制——【逆命回爐】。】
【機制效果:可主動選擇退化至任一歷史成長階段的形態,以換取短時間內十倍於該階段的屬性反哺爆發。】
海面,重歸平靜。
蘇白緩緩站起身,望著那片深邃的大海,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透過直播傳遍了整個龍夏:
“退路,從來不是給你用來逃跑的……”
“它是為了讓你知道,哪怕有一天真的一無所有,要從頭再來,我照樣有本事——再為你搶一次這萬里江山。”
那一夜,所有曾經投餵過“失敗者”的龍夏國民,無論身在何方,都在夢中聽見了一聲稚嫩而又清晰的低語:
“謝謝你們……沒有把我當成垃圾。”
這個夢,溫暖而又安詳。
直到——
清晨六點,葉寒紅著眼衝進指揮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