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寒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簡單的躲避，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它的‘高溫耐受閾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葉寒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他調出小墨的生理資料監控，一條紅色的曲線斷崖式下跌，觸目驚心。
秦嵐快步走到他身邊，螢幕上的資料讓她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不是生理損傷，是心理創傷。靜默派在利用‘恐懼記憶’進行反向汙染！它們把我們最引以為傲的‘煙火氣’，變成了小墨的創傷源頭。”
話音未落，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韓青一臉焦急地闖了進來，手裡的平板電腦上，全國共感潮汐的能量圖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蘇隊！情況更糟了！榕城、雲港、帝都……多地民眾出現大規模味覺失靈，特別是對‘辣’的感知，已經有超過三千例因‘吃不出味道’而導致的急性抑鬱症上報！我們的共感潮汐，快要枯竭了！”
整個實驗室的氣氛壓抑到了冰點。
最強大的生物兵器畏懼了它力量的源泉，而它所守護的人民，也正在失去賴以為生的激情。
這是一種釜底抽薪式的打擊，精準、惡毒。
蘇白一言不發，默默走到角落，撕開一包紅燒牛肉麵，用開水泡上。
刺鼻的辣味調料包被他毫不猶豫地擠了進去，但那曾經能讓人精神一振的香氣，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
他盯著那碗在霧氣中沉浮的泡麵，看著蜷縮在遠處，連麵湯的熱氣都下意識躲避的小墨，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輕鬆，反而帶著一種看穿了對手底牌的冰冷和……嘲弄。
“它們以為……我們只會為了‘爽’而吵鬧不休？”
秦嵐和葉寒不解地看向他。
蘇白沒有解釋，徑直走到主控臺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疾飛，調出了一個被加密的資料庫——【國民疼痛記憶庫】。
巨大的光幕上，一幕幕影像如潮水般湧出。
畫面一：建築工地上，一個面板黝黑的農民工，手掌被滾燙的鋼筋燙出一片燎泡，他只是甩了甩手，用布條草草一包，對著鏡頭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沒事！早點幹完，娃的學費就夠了！”
畫面二：產房裡，一個年輕的母親剛剛經歷剖腹產，臉色蒼白如紙，卻抱著懷裡的新生兒笑得燦爛：“這點痛算啥，比我當年痛經可強多了！”
畫面三：國慶閱兵的觀眾席上，一位斷了左腿的老兵，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來，當國歌響起，他莊嚴地敬禮，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傷疤滾滾而下，嘴裡卻喃喃著：“值了……都值了……”
蘇白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敵人宣告：“它們害怕的不是我們的快樂，是怕我們早就知道——痛，也能笑著扛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銳利如刀，猛地拍下了一個猩紅的啟動鍵。
“啟動——‘痛感燎原協議’！”
“全網直播，發起‘我痛故我吵’挑戰！”
幾乎是瞬間，所有網路平臺都被一個強制彈窗覆蓋。
畫面中，是蘇白那張寫滿堅毅的臉。
“同胞們，我是蘇白。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吃不出味道了，覺得生活了無生趣。那些東西，想讓我們在沉默中消亡。但它們算錯了賬。它們不懂，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吶喊，不僅僅因為快樂，更因為我們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痛苦！”
“現在，把你的痛說出來！把你的傷疤亮出來！對著命運，對著那些高高在上的鬼東西，狠狠地罵出來！每一次怒罵，每一次流淚，都是我們反擊的子彈！”
直播間瞬間沸騰，彈幕如決堤的洪水。
【彈幕：我先來！
高三那年熬夜刷題熬到吐血，我媽一邊哭一邊給我擦，我他媽當時就想，這輩子就是死，也得考上大學！
老子做到了！
狗日的生活，你弄不死我！】
【彈幕：我女兒三歲，白血病，骨穿的時候她沒哭，抱著我說‘媽媽不疼’。
我現在就想罵，憑甚麼！
憑甚麼這麼好的孩子要受這種罪！
啊？！】
【彈幕：分手七年了，看到這條直播，我一個三百斤的壯漢哭得像個傻逼。
我沒別的，就想對她說一句，祝你幸福。
然後對這操蛋的命運說一句：去你媽的！】
每一條充滿激烈情緒的彈幕劃過，都在蘇白的系統後臺自動凝聚成一枚枚閃爍著幽光的晶體。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鋒利的碎片，有的像溫潤的淚滴——系統具現物，“痛覺結晶”。
實驗室裡，原本畏懼熱氣的小墨，忽然抬起了頭。
它嗅到了那些結晶散發出的氣息，那不是熱，也不是辣，而是一種……讓它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它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一抹微不可查的藍光閃爍了一下。
那是它被封印在基因最深處的記憶——在遠古的荒原上，它還是一隻幼崽，飢餓難耐，第一次將冰冷的石頭塞進嘴裡，試圖從中汲取一絲能量的記憶。
那種硌著牙床的痛，那種胃裡空空如也的痛。
蘇白拿起其中最大、最璀璨的一枚結晶。
它的資料來源標註著：【汶川地震倖存者，三十年後的深夜哭訴】。
他走到小墨面前，小墨沒有躲。
蘇白將那枚冰冷的結晶，輕輕嵌入了小墨的額頭。
“吼——！”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從小墨喉間爆發。
剎那間，它身上盤踞的熱線紋路，由原本代表高溫的幽藍色，瞬間轉變為一種刺眼的血紅色！
那不再是單純灼燒萬物的“灼熱”，而是一種能點燃靈魂的“灼心”！
它猛地轉身，不再畏懼，而是主動衝向那扇若隱若現的地核門影！
赤紅色的熱線如一條條燃燒的荊棘，狠狠貫穿了進去！
門影的另一端，那些盤坐在虛空中，維持著絕對靜默的信徒，幾乎在同一時間抱住了自己的頭，發出淒厲的慘叫。
他們的腦海中，被強行灌入了從未有過的畫面：母親分娩時撕心裂肺的劇痛、戰友在眼前被炮火撕碎的悲痛、餓到極致啃食泥土的苦痛……
這些被他們用“靜默”徹底封印、視為雜質的體驗，正以最瘋狂的姿態，瘋狂反噬他們的精神！
“捕捉到關鍵變化！”秦嵐激動地喊道，“它們的精神結構極度依賴‘無痛’的純淨狀態，可一旦被迫感知到痛苦，‘存在感’就回來了！而只要存在，就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沉默，還是……反抗！”
葉寒也在此刻破解出了一句從混亂精神波中擷取到的古老禱言：“……痛即分裂，靜即合一……”
“所以你們就把痛苦當成必須剔除的‘雜質’？”蘇白看著螢幕上那些扭曲掙扎的身影，發出一聲冷笑，“可老子今天就告訴你——痛，他媽的才是活著的證據！”
他張開雙臂，引爆了後臺匯聚的所有“痛覺結晶”！
“兄弟們！疼了，就給老子叫出來！痛了，就給老子罵出來！讓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好好聽聽，甚麼他媽的叫‘人聲鼎沸’！”
轟——！
億萬人的痛苦記憶化作一場灼心的火雨，以小墨為中心，灑向全國，也徹底灌滿了那道地核門影！
門影在火雨中劇烈震顫，最終轟然炸裂！
一道漆黑的人形能量體從破碎的門影中飛出，它完全是由無數痛苦的記憶碎片凝聚而成，赫然是“初代肅清者”的殘魂。
它發出嘶啞、斷續的吼聲：“……滅……痛……即……救……贖……”
它伸出由黑霧構成的利爪，抓向小墨，似乎要將這個痛苦的源頭徹底抹除。
然而，小墨猛然張開了口。
噴出的不是熱線。
而是一聲……帶著無盡委屈和脆弱的，幼崽般的嗚咽。
那是它第一次餓到啃石頭時，發出的第一聲哭泣。
最原始，最純粹的痛苦。
那道漆黑的殘魂驟然僵在了半空。
它由無數哀嚎組成的眼眶中，竟裂開兩道縫隙，流出黑色的淚水。
它空洞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迷茫和……釋然。
“……原……來……痛……也……能……被……擁……抱……”
話音未落，初代肅清者的殘魂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
【系統提示：檢測到‘痛覺共感’已突破靜默壁壘，解鎖全新許可權：【痛神】。】
【許可權說明：可藉由國民級傷痛記憶，短暫喚醒‘被封印者的原始情感’。】
御獸司實驗室內一片歡騰。
然而，無人察覺。
在人類探測器無法觸及的地核最深處，那尊被認為是遠古禍源，早已死去不知多少萬年的，背生黑色骨棘的哥斯拉殘骸，它那巨大而腐爛的手掌，竟緩緩抬起，輕輕地、輕輕地摸了摸自己早已化為岩石的心臟位置。
一個微弱到極致，卻又彷彿能撼動整個星球的意念，在黑暗中迴響。
“……疼……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