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御獸司主控室內蔓延。
每一位工作人員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葉寒雙手撐在控制檯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他一遍遍地重新整理著資料，可那條代表著與“灰燼星環”連線的線路，依舊是刺眼的灰色。
“不是技術故障。”葉寒的聲音艱澀沙啞，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資料回溯顯示，最後零點一秒，是‘灰燼星環’的內部系統主動切斷了接收通道。他們……拒絕了我們。”
“拒絕？”秦嵐秀眉緊蹙，立刻調出了訊號中斷前傳回的最後一幀畫面。
全息投影上，那臺作為訊號中繼站的機械AI正被一群形態猙獰的金屬生物圍攻。
它們如同液態金屬構成的獵犬，利爪撕扯著AI的外殼，迸射出耀眼的電火花。
而在AI殘破的機體上，一行以未知文明文字書寫的銘文正瘋狂閃爍，經過系統翻譯，化作一行猩紅的大字：“警告：檢測到高強度異種汙染！正在清除情感病毒！”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為小墨幹完一碗泡麵而歡呼的彈幕瞬間凝固了。
【？？？情感病毒？
我們每天準時投餵的‘墨寶晚安’影片是病毒？】
【臥槽，甚麼情況？
卸磨殺驢？
不，這驢還沒卸呢，就把磨給砸了？】
【那群金屬狗是甚麼東西？
灰燼星環的安保系統？
它們在攻擊我們的訊號站！】
【我明白了……它們把我們的關心當成了入侵程式！
完了，小墨要斷糧了！】
韓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們把我們的善意投餵，當成了文明入侵的手段！”
恐慌如同瘟疫，在主控室和直播間同時爆發。
三年來，全球觀眾看著那個代號“墨寶”的瘦弱巨獸，從奄奄一息到能吃能睡，那種跨越星海的“雲養崽”情感，早已成為無數人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這條紐帶被對方粗暴地剪斷了。
就在一片死寂和絕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聲突兀地響起。
“呵。”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總指揮蘇白緩緩從椅子上站起，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眼眸裡，此刻卻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
“好啊，真是太好了。”他拍了拍手，環視著眾人，“吃了我三年的飯，終於吃出了脾氣，還學會砸鍋了？行，有出息。”
葉寒急道：“老大，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灰燼星環已經將我們定義為敵對目標，再不撤銷連線，他們可能會循著訊號反向攻擊我們！”
“攻擊？”蘇白嗤笑一聲，“就憑他們那套連‘關心’和‘攻擊’都分不清的死板邏輯？崽，該給他們打‘催供熱線’了。”
“催供熱線？”秦嵐不解地看向他。
“對。”蘇白走到主控制檯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調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後臺協議，“立刻啟動‘情緒反制協議’。”
螢幕上，一個血紅色的視窗彈出。
【協議名稱：情緒反制協議】
【執行方案：停止一切正面情感資訊及物資（泡麵）投餵，改為向目標信標註入“差評洪流”。】
【洪流內容：打包御獸司成立三年來，全球所有觀眾對投餵目標‘墨寶’的負面評價彈幕，生成‘生活毒奶資料包’，透過高壓熱線，反向灌入‘灰燼星環’系統。】
葉寒看著那一行行瘋狂的指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老大，你瘋了！這……這會徹底摧毀他們的系統邏輯！海量互相矛盾的負面資訊，會像邏輯炸彈一樣沖垮他們的中央處理器！”
“那就對了。”蘇白冷笑，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不是覺得我們的善意是病毒嗎？他們不是信不過我們嗎？那就讓他們親身體驗一下，甚麼叫做‘活著的文明’——一個活著的文明，不是靠一成不變的死板程式，而是靠一群一邊罵你、嫌棄你，卻還願意省下口糧餵飽你的人組成的。”
【我靠！蘇白大佬這是要幹甚麼？用噴子的口水淹死外星人？】
【生活毒奶包哈哈哈哈！
我三年前吐槽小墨打呼嚕像打雷的彈幕要被髮射出去了？】
【等一下，我罵過小墨吃相難看，還掉渣……我這是要成為星際戰爭的導火索了嗎？】
【神操作！用我們的吐槽去攻擊他們的系統！這叫魔法打敗魔法！】
【樓上的，這不叫魔法，這叫‘愛你就要傷害你’的究極PUA戰術！】
“執行命令！”蘇白的語氣不容置疑。
葉寒一咬牙，顫抖著手按下了確認鍵。
瞬間，御獸司龐大的資料庫開始轟鳴。
三年來，數以百億計的彈幕被篩選、整合。
“小墨這傢伙睡覺打呼嚕，吵得我耳朵都快聾了！”
“吃個面跟水淹七軍一樣，能不能學學禮儀？”
“你看它那懶樣，除了吃就是睡，簡直是宇宙第一廢獸！”
“又胖了！再吃下去肚子都要拖到地上了！”
“洗個澡差點把攝影AI給淹了，賠錢！”
這些充滿了嫌棄、抱怨、吐槽，卻又混雜著寵溺和關心的矛盾彈幕，被壓縮成一個高密度的資訊資料包，化作一道看不見的洪流，順著那條已經斷開的信標熱線，如同一支復仇的利箭，反向灌入了灰燼星環的系統深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主控室裡落針可聞。
數小時後。
“嘀！”
一聲微弱的蜂鳴打破了沉寂。
螢幕上，那條灰色的資料鏈，突然閃爍起一抹極其微弱的綠光。
“老大！訊號恢復了！”葉寒激動地大喊。
秦嵐立刻將畫面切過來。
全息投影中，那臺被圍攻的機械AI已經停止了反抗，渾身冒著黑煙，機體上佈滿了裂痕。
之前那些猙獰的金屬獵犬也全都靜止不動，彷彿宕機了一般。
而那臺破爛不堪的AI，卻依舊在用一種斷斷續續、充滿了電流雜音的合成語音，執著地播放著那段影片。
“……墨……寶……晚……安……今……天……吃……了……螺……螄……粉……”
“它們的邏輯核心被擊穿了。”秦嵐眼中閃爍著震撼的光芒，迅速分析道，“我們的‘差評洪流’裡包含了兩種極端矛盾的情感指令——‘嫌棄’和‘關心’。對於一個只有0和1的程式邏輯來說，它們無法判定這究竟是攻擊還是投餵，是敵意還是善意。這種矛盾性，直接導致了它們的中央系統崩潰。”
韓青皺著眉頭，表情複雜：“這……算不算一種精神汙染？”
“不。”蘇白搖了搖頭，眼中露出一絲深意，“這叫文化馴化。它們現在開始理解了，或者說，被強迫著去理解——被罵，有時候也是一種被在乎。”
【我懂了！
這就好比我媽，一邊罵我天天打遊戲，一邊給我端水果！】
【真相了！灰燼星環的AI被我們整不會了，CPU都乾燒了！】
【蘇神牛逼（破音）！
這波是降維打擊，直接從文化層面把對面給幹懵了！】
蘇白沒有理會直播間的沸騰，他趁熱打鐵，下達了新的指令。
“秦嵐，立刻擬定一份‘星際文明認證體系’。從今天起，任何想從我們這裡獲得物資的外星站點，必須每日上傳一份‘情感日誌’。”
“情感日誌？”
“對。”蘇白敲了敲桌子，“內容必須包含三要素：一，對我們投餵的感謝；二，對它們自己生活的抱怨；三，對未來的期待。只有每日打卡，內容達標的站點，才能恢復全額物資供應。”
說完，他甚至親自走到鏡頭前，錄製了一段影片，準備連同這份新協議一起傳送過去。
影片裡，蘇白一改往日的懶散，表情嚴肅：“別跟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程式和程式碼。我就問一句：你們當中，有沒有誰，是為了給自己的崽子多加一根火腿腸，自己默默啃饅頭配鹹菜的？有，你就是自己人。沒有，那就繼續餓著。”
這段直白粗暴卻又充滿共鳴的影片，瞬間在全球網路上被瘋狂轉發。
御獸司的打賞賬戶，再一次迎來了爆炸性的增長。
深夜。
當所有人都以為今天的故事將以灰燼星環的系統癱瘓告終時，那個微弱的信標，突然傳來了一段完整的、清晰的影片。
畫面中，依舊是那個昏暗的巢穴。
瘦弱的巨獸墨寶，正抱著一個發光的能量泡麵碗，碗裡除了常規的能量麵條，還多了一顆金燦燦、像是用光芒凝聚而成的……雞蛋。
它笨拙地吃完，然後抬起頭，對著鏡頭，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雖然牙齒殘缺不全，卻無比真誠的笑容。
緊接著，一道艱澀、沙啞，卻努力模仿著人類發音的意念，透過訊號傳遞了過來。
“……謝……謝……老……板……加……雞……蛋……”
就在這句感謝響起的瞬間，御獸司的中央系統，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行金色的系統提示，烙印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警告！檢測到首個‘跨文明情感閉環’形成！】
【恭喜！解鎖隱藏協議——【共感輻射】！】
【協議效果：御獸司的投餵行為，將有極低機率使部分非碳基生命體，短暫產生名為‘羈絆’的共鳴現象。】
秦嵐看著這行字，徹底失神了，她喃喃自語：“我們不是在餵養一頭怪獸……我們……我們這是在創造一個文明……”
主控室裡，一片歡騰。
而蘇白，只是叼著一根剛泡好的螺螄粉裡的叉子，抬頭望向那片深邃的星空，眼神裡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多了一絲玩味。
“這才哪到哪？”他含糊不清地說道，“下一個不交加盟費的，老子直接空投一噸臭豆腐過去，看他死不死。”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在銀河系邊緣，一片被稱作“寂滅之海”的古老戰場遺蹟中，數以十萬計的巨型機甲殘骸，在沉寂了數個紀元之後，其核心能源爐，突然同步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御獸司最尖端的深空探測陣列，捕捉到了一縷來自那個死亡星域的、極其微弱卻又極具規律的脈衝訊號。
葉寒第一時間將訊號放大，試圖破譯。
那不是求救，也不是警告。
那更像是一種甦醒後的……低語。
一個古老而執著的意志，正在跨越無盡時空，發出它沉睡後的第一個疑問。
一個……尋找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