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神殿的遺址，如今被一塊巨大的全息招牌所籠罩，冰冷的藍光迴圈播放著同一行字：“高維再就業服務中心竭誠為您服務。原神明可申請轉崗：星際巡警、信仰工程師、文明監理員，待遇從優，五險一金齊全。”
中心內部，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重而死寂。
數百名曾經高踞雲端、俯瞰眾生的神明，此刻正穿著統一的灰色長袍，茫然地在空曠的大廳裡徘徊。
他們的眼神空洞，動作遲緩，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胸前，冰冷的電子編號取代了昔日輝煌的神名——“失效神性體-001”、“失效神性體-002”……
中央監控室內，秦嵐指尖輕點，調出一份份心理評估報告，眉頭緊鎖：“社會關係與自我認知完全崩塌。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生而高貴，有別於凡人’。如今神格剝離，等於他們存在的根基被徹底否定，集體陷入了存在性崩潰。”
螢幕上，一個曾被譽為“晨曦之主”的男性神明，正對著自動販售機發呆，手指在亮起的按鈕上懸停了半個小時，依舊沒能下定決心。
葉寒抱著雙臂，靠在牆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更諷刺的是，他們甚至無法理解‘失業’這個概念。在他們的認知裡，神明是永恆的，是被需要的，怎麼會需要……工作？”
一片死寂中，只有蘇白叼著冰棒的咔嚓聲格外清晰。
他盯著監控畫面一角，那裡，一個曾經以星河為裙襬的女神，正蜷縮在角落裡，對著一部老舊的智慧手機喃喃自語：“我……曾經一念便可點亮萬千星辰……現在……為甚麼連這個叫‘外賣’的東西都點不明白……”
“好傢伙，”蘇白眯起眼睛，冰棒杆在指尖轉了一圈，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同情與惡作劇的笑容，“神明下崗再就業，這可是宇宙級的難題。看來，這班，得咱們幫他們重新上一次。”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屏。
【哈哈哈，宇宙盡頭是考公，神明盡頭是社畜！】
【心疼女神一秒鐘，想當年我也是對著外賣軟體研究了半天優惠券。】
【蘇神又要開始整活了？我賭一包辣條，他絕對沒安好心！】
【樓上的，蘇神那叫寓教於樂，用魔法打敗魔法！】
蘇白無視了彈幕的喧囂，對著手腕上的小墨熱線終端下達了指令：“小墨，啟動‘社畜共情計劃’。”
“指令確認，”小墨熱線機械而柔和的聲音響起，“正在連線全民投餵系統，引導生成‘凡人生存挑戰包’。”
瞬間，再就業服務中心的大廳穹頂，那片模擬的星空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凡人世界的真實投影。
十四億龍國人民上傳的真實經歷，被小墨熱線高效壓縮成一道道無形的“生活實感波”，精準地注入到每一個“失效神性體”的意識深處。
“警告！檢測到未知精神連結，正在分析……”一名負責看守的主管臉色大變，但已經太遲了。
“嘀——挑戰包一：第一次被老闆罵。”
一個曾經執掌雷霆的神明渾身一顫，他的腦海中憑空出現了一段記憶：他，一個叫張偉的實習生，因為一份報告的標點符號錯誤，被部門主管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
那份委屈、羞恥和不甘，如同真正的雷霆，劈得他神魂欲裂。
他下意識地想召喚閃電，卻只換來指尖一陣無力的刺痛。
【臥槽，這畫面感！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個老闆！】
【代入感太強，已經開始窒息了。】
【神明：我執掌雷霆，你跟我談標點符號？】
“嘀——挑戰包二：擠地鐵三小時。”
大廳中央，一個曾以速度聞名的風神突然踉蹌幾步，面露痛苦之色。
他的感官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罐頭裡，周圍是汗味、香水味、包子味混合的奇特氣息，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和刺耳的摩擦聲。
他想掙脫，卻發現自己被無數凡人的身軀擠得動彈不得，那份身不由己的煩躁與壓抑，比任何枷鎖都更沉重。
“嘀——挑戰包四：孩子補習班繳費單。”
一個又一個挑戰包，如同一劑劑猛藥，被灌進了這些前神明的精神世界。
他們開始顫抖、呻吟，甚至有人蜷縮在地，發出困惑的低吼。
一名曾經掌控豐饒與生機的女神，此刻正死死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她的意識裡剛剛經歷了一場關於“學區房”和“輔導班”的家庭戰爭。
她茫然地低語：“我……我感受到……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但是……為甚麼……也感受到了一種……活著的感覺？”
另一邊，那個研究自動販售機的晨曦之主，正被一部模擬手機上的軟體所困擾。
他低聲問著身邊的空氣，也像是在問自己：“這個……叫‘釘釘’的東西……它的規則……為甚麼比維持一個恆星系的信仰陣列還要難以破解？”
秦嵐快速地在資料板上記錄著：“成功了。低維度的生存壓力正在強行重建他們的神經反饋機制。痛苦、疲憊、焦慮……這些負面情緒正在填補他們因失去神格而產生的認知空白。”
“胡鬧！簡直是胡鬧！”中心主管終於反應過來，他衝著監控探頭怒吼，“你們這是在用凡人的苦難汙染高貴的神性殘軀！警衛！立刻啟動‘神格恢復艙’，重啟信仰連結，把這些汙穢的記憶給我清除掉！”
大廳四周，一排排休眠的金屬艙緩緩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試圖重新連結那些早已斷裂的信仰絲線。
葉寒的眼神一冷：“他們想把這些神拽回去。”
蘇白冷笑一聲，手指在終端上敲得飛快：“想得美。都下凡了，還想回去當天龍人？小墨，啟用‘再就業培訓系統’！”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直播間喊道：“兄弟們，光有痛苦是不夠的！現在，打賞你們人生中最高光的平凡瞬間！‘你學會的第一個生活技能’！‘你靠自己賺到的第一筆錢’！‘你被人真心實意需要的那一刻’！讓每一個平凡的高光，都變成他們入職凡間的最好培訓！”
【收到！
打賞‘第一次獨立組裝好宜家傢俱’，那種成就感，誰懂？！】
【打賞‘第一筆工資給爸媽買禮物’，雖然只有幾百塊，但感覺自己就是世界首富！】
【打賞‘半夜被朋友一個電話叫去擼串聽他哭訴’，雖然困得要死，但感覺自己被需要了。】
【打賞‘扶老奶奶過馬路後她給的一顆糖’，甜到心裡了！】
直播間瞬間被海量的“平凡高光”刷屏。
十四億人的善意與成就感，透過小墨熱線凝聚成一枚枚閃爍著溫暖光芒的“生存勳章”，如同流星雨般落入再就業中心。
“叮！”一枚“帶娃通關獎”的勳章，讓一位前智慧之神感受到了一個新手父親半夜三點抱著哭鬧的嬰兒，笨拙地衝泡奶粉，最終換來孩子安靜睡顏時的那份心安。
神格恢復艙的嗡鳴聲漸漸被這些溫暖的光芒所壓制。
前神明們不再茫然，他們開始笨拙地模仿著記憶中的畫面：有人拿起模擬手機，嘗試著學習如何掃碼；有人對著虛擬打卡機，一遍遍練習如何準時“上班”；還有人拿起紙筆，開始寫人生中第一份歪歪扭扭的“週報”。
那個曾掌控星河的女神，在經歷了數十次失敗後，終於透過模擬器成功點到了一份麻辣燙外賣。
當虛擬的餐盒出現在她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股模擬的、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她愣住了，隨即，兩行清淚從她空洞已久的眼眶中滑落。
“原來……熱的……是這個感覺……”她哽咽著，像個孩子一樣，將那份虛擬的溫暖緊緊抱在懷裡。
就在大廳內逐漸被一種笨拙而真實的“人間煙火氣”所填滿時，葉寒的臉色突然一變。
他面前的螢幕上，一串猩紅的程式碼一閃而過。
“蘇白，小心！”葉寒的聲音急促而冰冷，“截獲到星穹理事會殘餘勢力的加密訊號！他們在遠端啟用所有失效神性體內的‘神性自毀程式’！程式一旦完成，他們會瞬間化作能量塵埃，徹底消散！”
“他們寧可毀掉這些‘殘次品’，也絕不願看到神明走下神壇，成為凡人。”
秦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蘇白卻毫不慌張，小墨，啟動‘羈絆反制協議’！”
下一秒，他的聲音透過小墨熱線響徹整個龍國網路：“緊急求助！我們需要你們的感謝！無論大小，無論物件！謝謝那個在雨天為你撐傘的陌生人，謝謝那個凌晨依舊在為你送餐的小哥，謝謝那個在你崩潰時拍了拍你肩膀的朋友，謝謝那個堅持帶大你的父親母親！把你們的感謝，說出來！”
十四億人的意志在這一刻被點燃。
“謝謝樓下那個幫我修好堵塞下水道的師傅！”
“謝謝凌晨四點還在街上掃地的環衛阿姨！”
“謝謝那個在我錢包丟了之後借我車費的大叔！”
“謝謝……謝謝我家的貓，每天等我回家。”
無數或宏大或渺小的“感謝”，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聲浪。
這股聲浪透過小墨熱線被無限放大，形成了一道純粹的、溫暖的“存在確認波”，狠狠地撞向了那些正在啟用的自毀程式核心！
正在前神明體內瘋狂倒計時的紅色程式碼，被這股溫暖的波瀾瞬間淹沒。
系統提示音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高強度的‘被需要感’……神性自毀協議判定——目標已具備全新且穩固的社會性生存意義……協議執行終止。”
大廳內，那些前神明身上閃爍的危險紅光，如同被春風吹散的殘雪，悄然褪去。
他們茫然地抬起頭，似乎不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但他們能感覺到，一種名為“踏實”的感覺，第一次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
秦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輕聲說道：“他們終於開始明白了。從來都不是神需要凡人的信仰，而是凡人創造了神明的意義。”
風波平息，龍國最高指揮中心，韓青將軍的影像出現在大螢幕上，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宣佈，龍國正式設立‘自由成長基金’。所有完成基礎培訓的前神明，均可申請‘凡人生活啟動包’，內含臨時住房、基礎醫保以及全套職業技能培訓課程。歡迎你們，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員。”
夜幕降臨，蘇白站在小墨龐大的金屬肩頭，俯瞰著下方。
那些曾經的神明，已經換上了各式各樣的工裝、便服，三三兩兩地走出再就業中心，匯入城市的車水馬龍。
有的在研究地鐵線路圖，有的抱著新領到的生活物資，甚至有一個，正笨拙地給一個同樣是“新生兒”的孩子繫上鞋帶。
蘇白咧嘴一笑，拍了拍小墨的腦袋：“看見沒，崽？真正的神蹟，不是劈開星河，也不是掌控雷電，而是當你在深夜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時，有那麼一個人，願意為你煮一碗熱騰騰的面。”
小墨熱線的核心輕輕一顫，一道只有蘇白能看到的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羈絆值突破！
恭喜指揮官，解鎖特殊許可權——【自由命名軍團】！】
【說明：您可召喚十四億龍國人民的成長意志，短暫具現化為‘集體信念之軀’，該軍團可指派參與‘年度巨獸戰場’。】
夜空之下，彷彿有無形的號角吹響。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光點從龍國的每一寸土地升起，在九天之上匯聚、列陣，形成了一支沉默而磅礴的無形大軍。
他們沒有實體，沒有兵器，卻散發著比任何神明軍團都更加堅韌不拔的氣息。
那是十四億人從平凡生活中磨礪出的意志。
蘇白緩緩抬起腳，他那隻軍靴上，用星塵編織的花朵在夜風中輕輕顫動。
他望著那支無形的軍團，目光如炬，聲音不大，卻彷彿能傳遍整個天際。
“兄弟們，該咱們的孩子……上場了。”
話音未落，遠方的天際線，那片深邃的宇宙背景，忽然像一塊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極不協調的漣漪。
一股冰冷、死寂、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意味的氣息，彷彿從另一個維度的裂隙中滲透出來，讓整個夜空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葉寒猛地抬頭，他腕上的監測裝置發出了刺耳的低鳴。
“空間曲率異常波動，”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波源訊號……不屬於我們已知的任何一個文明。”